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作者：东野圭吾

第一卷 1－5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陆真走出中学的大门，抬头仰望天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天空中乌云密布。果然会下雨吗？早上看天气预报时，看到了代表下雨的符号，但还是觉得今天应该不会下雨，所以出门时没带雨伞。已经进入七月了，看来梅雨季节还没这么快结束。

今天还是直接回家比较好。虽然他这么想，但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在平时常走的那条路上。那是和回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最后，他来到位在车站前方的一栋十层楼建筑。洗练的设计让人联想到都市的办公大楼，大楼的墙面像金属一样反射着光线。

这是市政府营运的复合公益设施，里面有市公所、图书馆和活动中心。五年前才刚落成，有很多最新的设备。

陆真从玄关走进大楼。这里可以免费进入，也不需要办理任何麻烦的手续，但是各处设置的监视器拍下了进入馆内者的身影。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公开，但是听爸爸克司说，警方会即时监控监视器的影像，一旦发现有人做出可疑的举动，AI会立刻发出警报。因为脸部辨识系统会辨识出通缉犯，所以，任何人不需要办理手续，都可以自由出入。

电梯厅内空无一人。电梯似乎停在一楼，陆真一按下按键，电梯门就打开了。他确认电梯内没有人后，走进了电梯，按了三楼的按键，又按了『关』的按键。

电梯门立刻缓缓关上，但是当两道门之间还剩下三十公分时，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滚了进来，卡在电梯门之间。感应器立刻感应到了，电梯门又打开了。

原来是一颗比网球稍微小一点的红色圆球卡在电梯门之间，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材质。

电梯门又开始关闭，但是和刚才一样，夹到那颗红色的球后，再次打开了。陆真按下『开』的按键，弯下身体准备捡起那颗球。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不好意思。」陆真抬头一看，看到一台轮椅，坐在轮椅上的是一名看起来像小学低年级的男生。有人推着轮椅。虽然那个人个子娇小，但是一名成年女子。刚才似乎就是她在说话。

「我以为电梯里没人。」女人带着歉意说。

「啊……没关系。」

女人捡起红色的球，把轮椅推进电梯。她看到陆真一直按着『开』的按键，向他道谢说：「谢谢。」

「请问你要去几楼？」陆真问。

女人看着按键面板后，微笑着说：「我们也要去三楼。」

她好漂亮，一双大大的凤眼令人印象深刻。陆真心想。

陆真看到女人从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的东西，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是剑玉。她把红色的木球插在剑头上，放回了托特包。原来那颗红色的圆球是剑玉用的木球，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绑上绳子。

陆真回想起刚才的景象。她为了避免电梯的门关上，所以用那颗红色木球卡住电梯门。那颗木球的确如她所愿，卡在电梯门中间，问题是有办法轻易做到吗？因为如果木球滚得太慢，电梯门就会关上；如果滚得太快，木球就会滚进电梯内，电梯门还是会关上。

她可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碰巧成功了——这是唯一的可能。

电梯来到三楼，陆真按了『开』的按键，等他们走出电梯。「谢谢。」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对他说，那个女人也默默向他鞠躬道谢。

三楼是图书馆。陆真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里。无论在这里坐多久，都完全不需要花钱，而且还有很多他喜欢的书。

他要找冒险小说，但不是最近的作品，他喜欢的很多书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作品。那时候还没有智慧型手机，网络也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所以小说中的角色必须精力充沛地四处奔走，才能搜集到想要的情报，有时候甚至必须潜入敌营。和战友联络的方式也很有限，所以必须动脑筋。他们都靠智慧和勇气克服困难——这些故事情节总是让陆真感到兴奋雀跃，每次在看小说时，都很希望自己可以活在那个年代。

他在冒险小说区仔细浏览后，挑了一本今天想看的小说。故事的内容是苏联军人企图用核子潜艇投靠美国，那是四十年前的作品，陆真从课本上学到，以前有一个国家叫苏联。

看了几页之后，他确信自己选对了书。他以前没有看过这种类型的作品，但是这本小说的内容非常精彩，会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只不过书很厚，今天一天不可能看完。明天之后，暂时不需要为挑书这件事伤脑筋了。他忍不住窃喜。

时间过得很快，当他回过神时，发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而且窗户玻璃上挂着水珠。陆真走到窗边，低头看着窗外。路灯下，走在街上的行人都撑着雨伞。

斜后方传来摩擦地板的声音，转头一看，刚才的轮椅少年和女人正朝向他走来。

「雨下得很大啊。」女人看着窗外说。陆真不知道她在对少年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时，她突然转头看向陆真说：「你看起来没带雨伞。」

「啊……是啊。虽然早上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雨伞，但后来以为不会下雨。」

「今天早上的天气的确让人难以判断。」她说完之后，又问陆真说：「在这附近吗？」

「啊？」

「我是说你家，离这里很近吗？还是要搭电车？」

陆真摇了摇头说：「走路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

「有点远。」她苦笑着，偏着头，然后看了一下手表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十五分钟后，雨会停一下。现在是五点半，所以是差不多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

「啊？是喔？」

「但是，那时候还不能出去，因为五分钟后又会下雨。重要的是在那之后，差不多十分钟后，雨又会停下来，这时候你就要马上离开这里。因为差不多有三十分钟左右不会下雨，如果你错过这个机会，等雨再下起来，就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了。」

陆真听到她断定的语气，忍不住有点困惑。

「网络上还是其他地方有这么详细的预报吗？」

「没有，」她叹口气说，「你无法相信吧？对不起，请你忘了我刚说的话。我们走吧。」

女人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陆真绕到她面前问：「请问为什么没有用细绳绑住？」

「细绳？」

「剑玉的……」

「喔喔，」她露出了笑容回答：「没有特别的理由。」

「因为不需要细绳。」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回答，然后转头看着后方，对女人说：「你表演给他看。」

「在这里？」

「没关系啊，反正又没有人看到。」

女人为难地打量四周，他们所在的位置被书架挡住了，别人的确看不到他们。

「那就表演一次。」她把手伸进托特包，拿出了剑玉，然后拿下红色木球，递到陆真面前说：「你往上丢。」

「往上丢？」

「对，丢向正上方。」

陆真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听从了她的指示。他把红色木球往上丢了五十公分，当球掉下来时，又伸手接住了。

「丢高一点。」女人对他说。

陆真比刚才更用力一丢，差不多丢了超过一公尺，然后又接住了掉落的木球。

「更高，」她对陆真说：「要丢得更高。」

「啊？」

陆真这次丢得更用力，但是一丢出去，就立刻知道不妙。因为他太用力了。果然不出所料，红色木球快速飞向天花板，然后改变了角度掉了下来。

陆真还来不及伸手去接球，有什么东西穿越他的面前。下一刹那，就听到了「喀锵」的尖锐声音。

女人伸手接住了木球，而且红色木球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剑头上。

陆真说不出话。她竟然能够用剑头接住在那种状态下掉落的剑球？剑球在旋转，球洞朝向正下方的时间只有很短的刹那。但是她并没有作弊。

「看吧？」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得意地说，「我就说吧？」

「那我们先告辞了。」

女人把剑玉放进托特包，推着轮椅离去。「拜拜。」少年向陆真挥手，但陆真愣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根本无法回应少年的道别。

之后，他完全无心看书。刚才的女人是谁？真的有可能做到那种事吗？她看起来没有作弊，但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他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忍不住吃了一惊。他站起身，跑到窗边。

雨停了——

他看了墙上的时钟确认时间。五点四十八分。她刚才说，四十五分左右雨会停，但五分钟后又会下雨。

陆真轮流看向时钟和窗外，发现窗外又下起了雨。目前是五点五十分。

他把书放回书架，整理完东西后走出图书馆。搭电梯下楼后，在大厅看向户外。

雨越来越小，在六点整终于停了。完全符合刚才那个女人说的情况。那简直就是预言。既然这样，似乎可以相信她说的话。陆真走出了大楼。

他快步走在回家路上，很担心天空随时会滴下水滴。六点二十分时，终于回到了公寓。幸好沿途都没有下雨。

他在自己房间换衣服时，手机响了。是克司打来的。

「喂。」

『是我。』

「我知道。」

『我临时有事，要晚一点回家，你自己张罗晚餐。』

「好。」

『冷冻库有香料饭——』

他不等对方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冷冻香料饭？谁要吃这种寒酸的东西。等一下要打电话到附近的西餐厅，点一份汉堡排定食。

窗外传来哗哗的雨声。陆真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傍晚六点三十分。

等雨再下起来，就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了——他的耳边响起刚才的女人说的话。

2

脇坂拓郎站在这所中学的正门前，打开了行动装置的搜寻模式，把萤幕对准了刻在正门的学校名字。

（S市立第三中学，公立学校，平成三年四月一日创立，男女混合教育学校。）耳机中传来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合成的声音，甚至有点性感。

「过去半年期间主要发生的事。」脇坂对着行动装置说。

（一月五日，每朝新闻刊登了该校夜间部学生的文集。三月三十日，S市教育委员会主导了该校的人事异动。三月三十一日，该校增加了保健师。五月十五日，该校接受了五名来自非洲的学生进行体验学习。报告完毕。）

这所学校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恶劣的事件。

「和多摩川警卫命案和弃尸事件有什么关系？」

（距离被害人住家八百六十公尺，被害人的长子就读这所学校。报告完毕。）

「好。」他小声嘀咕后，解除搜寻模式。一旦忘记解除，只要每次说话，AI就会做出反应。

他走进大门，穿越了泥土干燥的操场，思考着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踏进学校。身穿运动服的男生依次两两一组在跑道上奔跑，似乎正在跑五十公尺计时赛。现在的中学生都跑几秒？自己当年好像勉强挤进了七秒以内。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他把行动装置设成远距工作模式，用摄影机拍摄着那些学生。

「我是脇坂，我到学校了。」

几秒钟之后，行动装置有了反应。

（哇噢，中学生真有活力啊。）耳机中传来了真人的声音。他是脇坂的上司茂上主任。（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跑步，你可能还没问题，对我来说，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我也不行。」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要忘了，现在是超高龄社会，你算是年轻人。在紧要关头，还要你去追凶手。）

茂上坐在开了冷气的特搜总部电脑前，准备旁听脇坂等一下和本案关系人见面的情况，而且中途很可能会发出指示。自从采取这种方式之后，目前侦查员几乎都是单独行动。以前外出办案时，都由警视厅的刑警和辖区分局刑警搭档一起行动，这种惯例在几年前就消失了。

走进校舍便看到了接待窗口。脇坂向女性事务员报上姓名。他事先已经联络了学校。

女性事务员带他走进会客室。会客室内只是简单地放了沙发。

「茂上主任，」他叫了一声，「那名少年是前天被带去辖区警局吗？」他看着窗外的校园问。

（对，员警请他确认了遗体身上的西装和内衣裤。）

「他看了遗物之后，立刻认出是他爸爸的吗？」

（不，）茂上说，（他似乎说不知道。因为太脏了，所以分辨不出来。他当时回答，如果说是他爸爸的衣物，看起来很像，但如果说不是，又觉得好像并不是。）

「这样啊……」

脇坂不禁觉得那名少年太冷静了。脇坂也看到了那些衣物，的确每一件衣服都是灰色，看起来就像是破布，但是家属通常无法放弃先入为主的想法，甚至会把其他人的遗体当成是自己的亲人领回家。

（他的脑袋似乎不错。）茂上幽幽地说。茂上似乎也对那名少年有相同的印象。

三天前的七月十日，警方接获通报，在多摩川发现了浮尸。地点位在田园调布南方，东海道新干线经过附近。当地警局立刻打捞起浮尸，遗体是一名男性，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年纪大约四十到六十多岁之间。虽然穿着西装，但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遗体已经腐烂，研判死后已经有四天到六天的时间。

七月五日，警方接获报案，一名住在东京都S市的男子失踪，无论服装、年纪、身材和血型都和遗体完全相符。因为遗体的指纹是可以确认的状态，所以比对了指纹和毛发后，确认就是那名失踪人口。

男子名叫月泽克司。唯一同住的家人、目前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儿子之前向警方报案，说父亲失踪了。

昨天中午，成立了特搜总部，从意外和命案两个方向展开侦查，但很快就研判命案的可能性相当高。因为遗体的双手手腕都发现了黏胶的痕迹，双手曾经用胶带绑住，限制自由的可能性相当高。不知道是被推入河中时胶带掉落，还是被河水冲走时脱落。解剖之后，在血液中发现了安眠药的成分。

警视厅搜查一课派了脇坂所属的那一股刑警进驻辖区警局。虽然目前几乎不了解命案的详细情况，但股长和主任脸上的神情比平时更加凝重。原因就在于月泽克司的经历。月泽在两年前，还是警视厅的刑警。

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和命案有关，但是如果有关联，就必须迅速查明真相，思考如何向媒体说明。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媒体揣测这起命案和警方的丑闻有关。

听到敲门声。「请进。」脇坂在回答的同时站了起来。

门打开了，个子很矮的男子走进来说：「我把月泽带来了。」

「请他进来。」

少年在男子的示意下走了进来。他的个子比男子更高，虽然很瘦，但皮肤晒得很黑，所以并不会有软弱的感觉。两道眉毛上扬，五官散发出精悍的感觉。

「那就麻烦你了。」男子说完，就走出了会客室。

少年不发一语站在那里。他微微低着头，但视线看向脇坂的方向。

「你是月泽陆真同学吗？」

「对。」

「不好意思，在你上课时把你找来。我想稍微向你了解一下你爸爸的情况。我叫脇坂，是警视厅的人。」脇坂出示了警徽。警徽的盒子里装了摄影机，可以拍到对方的脸，影像透过行动装置传回特搜总部，用这种方式迅速搜集关系人的照片。虽然似乎并没有违法，但脇坂内心仍然无法摆脱心虚的感觉。

接下来的对话，也都会即时传回特搜总部，但是他不会特地向对方说明这件事，而且这似乎也没有违法。

脇坂递上了名片。少年接过名片时面无表情。他在紧张吗？

「先坐下吧。」

「好。」陆真回答后，在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脇坂见状后，也坐了下来。

「今天早上，我拨打了你的手机，但没有接通。」

陆真轻轻点了点头说：「因为在学校时必须关机……」

「我听说了，所以我在想，也许你来学校上课了，于是就试着拨打了电话，得知你来学校上课，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以为你会在家休息。」

陆真皱起眉头，抓了抓脸颊说：「即使在家里也没事可做。」

也许是这样。脇坂心想。因为家里没有人和他一起悲伤，与其独自关在房间内，还不如来学校，至少可以散心。

陆真去警局确认父亲的遗物时，辖区警局的刑警询问了被害人的工作和家庭成员等大致情况。月泽克司的妻子，也就是陆真的母亲在他六岁时去世。好像是乳癌转移到全身。之所以用「好像」这么不确定的字眼，是因为陆真并不记得这件事，只是他的父亲这么告诉他。

「有没有亲近的亲戚？」脇坂问。

「没有。」陆真很快就回答。

「葬礼之类的事要怎么处理？由你安排吗？」

「我还没想这些事，晚一点会和老师讨论。」

「也许你爸爸公司的同事会协助你，你有和你爸爸的公司联络了吗？」

「不，没有——对了，我还要打电话给他们，差点忘了这件事。」

「什么意思？」

「爸爸没有回家的隔天，我心想爸爸会不会在公司，所以就打电话去问了一下，但果然没有在公司，而且同事说他旷职，所以我就向对方说明了情况，对方也大吃一惊，要我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他。之后他也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

聊天的内容刚好渐渐进入了正题。脇坂拿出了纸笔。

「你在报案时说，爸爸七月四日没有回家，你确定吗？」

「我确定，因为他打电话给我，说会晚回家。前天我给警察看了手机的通话记录。」

「他晚回家的理由是？」

「我没问，他只说临时有事。」

「以前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

「经常啊，」陆真再次不加思索地回答，「有时候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或是和朋友有约，反正有很多理由。」

「他会在外面过夜吗？」

「这个嘛……」陆真想了一下后，耸了耸肩，「应该没有，至少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他现在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个子也很高大，但不久之前还是小孩子。通常父亲不会把孩子独自留在家中外宿，这意味着月泽克司是在那天晚上出了事。

「你有打电话给你爸爸吗？」

「隔天早上，我打了电话。因为我醒来之后，发现爸爸还没回家。」

「电话有打通吗？」

陆真摇了摇头说：「没有接通。」

「于是你就打电话去了他的公司。」

「对。」

「你记得打电话去公司时，接电话的人的姓名吗？」

「记得，是一个叫濑户的人。」陆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后把手机萤幕出示在脇坂面前：「就是这个人。」萤幕的通讯录中登录了『濑户』这个姓氏和手机号码。脇坂抄了下来。

「你知道你爸爸七月四日晚上去了哪里吗？有没有他常去喝酒的地方之类的？」

陆真低头思考着。他似乎在寻找线索。

（怎么了？）茂上问。（他有反应吗？）

脇坂无法回答茂上的问题，于是对陆真说：「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任何事都没关系。」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虽然不知道爸爸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但其实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

「什么事？」

「爸爸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有点奇怪。他经常发呆，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平时总是很啰嗦，一下子要我认真读书，或是叮咛我要乖乖吃午餐，但从前一阵子开始，就几乎不再说什么。」

「你说前一阵子，知道具体的日期吗？如果记不太清楚，只要说大致的日期就行了。」

陆真再次操作手机。现在有很多人都必须仰赖手机，才能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应该是……」陆真开了口，「六月二十七日。」

「你为什么记得是那一天？」

「因为那天傍晚，爸爸也打电话给我，说他会晚回家，要我自己吃晚餐。他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喝酒，那天差不多深夜十一点左右回家，但身上完全没有酒味。我这么对爸爸说，他说今天晚上没有喝太多。我当时还觉得很难得，因为爸爸很爱喝酒。」

「他就是从那天开始变得很奇怪吗？」

「对，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你爸爸那天有去上班吗？」

「有，那天是车展。」

「车展？」

陆真又拿起手机操作起来，然后把萤幕出示在脇坂面前。那是讯息的画面。上面有一张造型奇特的车子照片，和『利用职务之便，在开展前先拍张照。今年最吸睛的车子似乎是飞天车』的讯息。日期是六月二十七日。

「那天出门时，他说要去车展会场，结果上午就传了这个讯息给我。」

「原来是这样，我可以拍下这个画面吗？」

「可以。」

脇坂使用行动装置，拍下了手机萤幕。茂上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他说是利用职务之便。）耳边立刻传来茂上嘀咕的声音。

「所以你爸爸那天去车展会场工作，这句话是不是说，他可以在民众进入参观之前好好拍照的意思？」

「对。」陆真听了脇坂的问题，点了点头。

失踪人口的报案单上写了月泽克司工作的单位。是名为『PASTA』的警备保全公司，目前应该已经派了侦查员去了解情况。

「你爸爸有没有向你提起车展的事？」

「没有，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在那天之后，就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你刚才说他感觉很奇怪，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和之前不同的地方吗？像是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我没有发现有这种情况，但是他去了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是哪里？」

「在车展之后，爸爸有两天的休假，他两天好像都出门了。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我并没有看到他出门，只是发现他出门的迹象。」

「什么迹象？」

「他把皮鞋拿了出来。爸爸平时都穿球鞋，平时上班时，基本上也都是穿球鞋。」

（你问他，他爸爸穿西装时也穿球鞋吗？）茂上说。

脇坂很清楚主任的意图。

「你爸爸穿西装时也穿球鞋吗？」

「不，应该不至于，他会穿皮鞋。」

遗体穿着西装，虽然没有找到鞋子，但当时一定是穿皮鞋。

「七月四日是你爸爸休假的日子吗？」脇坂问。

「应该不是。」陆真回答后，露出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的表情，「啊，对了，濑户先生说，那天爸爸请了休假。」

「濑户先生就是你爸爸的同事，对吗？」

「对，他说爸爸在休假隔天旷职，所以他更担心了。」

月泽克司似乎偷偷去了某个地方。七月四日那一天，不惜向公司请假去了那里。这件事很可能和命案有关。

「你有没有听说爸爸曾经和谁发生纠纷之类的事？」

「什么纠纷？」

「任何事都没关系，像是金钱的借贷，或是在职场吵架。」

陆真歪着头回答说：「我没听说……」

「那他和谁的关系很好？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他有时候会和同事见面。」

「警备保全公司的同事吗？」

「不是，是之前的职场，以前当警察时的同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仓先生……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对不起，我没有把握。」

「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是月泽克司以前在警视厅时代的情况，就不担心查不到。

这时，传来了下课的钟声。似乎下课了。走廊上顿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可不可以告诉我？即使和事件没有关系也无妨。」

陆真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飘忽起来。脇坂发现他似乎在犹豫，但是这种时候不能催促。茂上似乎也了解状况，并没有吭气。

「真的……没关系也无妨吗？」

「当然，更何况现在没有人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不是吗？」

「那倒是。」陆真点了点头之后，坐直了身体，看着脇坂说：

「爸爸可能有什么事隐瞒我。」

陆真的语气很干脆，脇坂有点不知所措。

「是什么事？」

陆真再次犹豫了一下，但这次很快就开了口。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猜想他可能有喜欢的对象。」

陆真的回答有点出乎脇坂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是更负面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当然知道啊，」陆真稍微放松了嘴角，这是今天第一次露出的表情，「那些太太不是都会说，只要老公外遇，她们一眼就看出来了吗？我完全了解她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我爸爸使用手机的方式不自然到简直有点好笑的程度，常常会偷偷传讯息，一接到电话，就慌忙走出房间。如果想要掩饰，至少可以稍微高招一点。更何况根本没必要瞒我啊，妈妈早就死了，即使爸爸有喜欢的女人，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搞不懂爸爸到底在意什么。」

「你有没有向爸爸提过这件事？」

「没有。」陆真摇了摇头，「因为这种事根本不重要，我原本觉得既然他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因为我也有很多不想告诉爸爸的事，而且也真的没告诉他。」

脇坂虽然很想知道陆真隐瞒了什么事，但并未追问。因为他不可能告诉初次见面的刑警。

「所以你也从来没有偷看过爸爸的手机吗？」

「当然啊，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最讨厌这种行为，即使以后找到爸爸的手机，我也不想看他手机里的内容。即使爸爸已经死了，我也不想侵犯他的隐私。」

听到中学生自信满满地断言，脇坂感到有点羞愧。分析手机等通讯器材是目前办案时不可或缺的环节，虽然找到月泽克司的手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已经向电信公司申请了通话记录。

「陆真，警方想要拜托你一件事，可以请你回家检查你爸爸的东西吗？或许可以找到和事件有关的东西，我能够理解你不想侵犯爸爸隐私的心情，但你也想要抓到杀害爸爸的凶手吧？如果你不知道要查什么，我们也可以帮忙。」

陆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可能没想到警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并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可能只是在犹豫。

「这是搜索吗？」陆真问。

「不不不，」脇坂摇着手，「搜索是去嫌犯家中，努力找出犯罪的证据。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我们想了解你爸爸的交友关系，以及最近的状况。像是电脑或是信件，还有日记之类的，但我想你爸爸应该没有写日记。」

「他没有电脑，但我不知道有没有信件。」

「可以请你回家找一下吗？」

陆真垂下双眼后回答说：

「好，反正本来就要整理东西，就顺便找一下。」

「你整理东西当然没问题，但可不可以暂时不要丢掉？因为其中可能有重大的证据，厨余之类的当然可以丢掉。」

「好，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没问题，刚才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码。」

（脇坂，）耳中传来茂上的声音。（确认一下他七月四日的不在场证明。）

脇坂在感到吃惊的同时，也觉得的确有必要。不能因为他是被害人的儿子就排除嫌疑，至今为止，曾经发生过无数起还在读中学的儿子杀害家人的事件。

「我想确认一下，七月四日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家等爸爸回家吗？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我一个人。」

「在家里吗？」

「对……」陆真露出讶异的眼神。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不硬着头皮做对方不喜欢的事，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我可以确认一下你手机的定位记录吗？」他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问，「只要七月四日晚上的记录就好。」

陆真微微张着嘴，似乎无法马上理解这个要求，但很快察觉了脇坂的用意。

「我没有说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知道，但是身为警察，无法轻易相信没有证据的事是事实。」

陆真不悦地撇着嘴角，用力叹了一口气。

「爸爸以前常说，警察觉得隐私权很碍事。」说完，他开始操作手机。

3

个子矮小的班导师虽然平时不太可靠，但是向陆真详细说明了葬礼的安排和举办的方法。班导师说，并不是非举办葬礼不可，也可以直接火葬，还建议他可以去市公所咨询。

老师还说，社会局儿少福利课应该会打电话给他。学校已经向社会局通报了陆真的境遇。

「如果有任何困难，随时都可以找我。」老师临别时这么对陆真说。

陆真很想说，其实他正在为钱发愁，但知道一旦真的这么说，就换老师要发愁了，所以就没有吭气。

走出教室后，发现宫前纯也站在走廊上，一看到陆真，就对他说：「辛苦了。」

「你在等我吗？」

「是啊。」肥仔同学回答，「我把你的事告诉了我爸妈，他们说想请你去我家吃饭。」

「今天晚上吗？」

「对啊，八成是吃咖喱。」

「咖喱喔……」

「只要我带同学回家，我妈就只会想到煮咖喱，真不知道她要把我当小孩子到什么时候。」纯也耸了耸肩问：「你要来吗？」

「我想一想。」

「虽然我不会勉强你，但我希望你可以来我家。因为如果你不来，我爸妈可能会担心。啊，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我。因为我说你是我的朋友，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好。」

哈哈哈。陆真忍不住发出了笑声。这可能是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以来，第一次发出笑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像可以去你家蹭晚餐。」

「对啊，就是嘛。」纯也用力拍了拍陆真的后背。

他们一起走出校舍。外面很闷热，应该有三十度。

陆真在中学二年级时和宫前纯也同班，在开学典礼结束，放学回家的路上，纯也突然叫着陆真的名字跑向他。

纯也说，既然分在同一班，想和他当朋友。

「好啊，但你为什么想找我当朋友？」

「灵感。我听了你的自我介绍，觉得你应该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才没有什么故事。」

「你只是自己没有发现，总之，我们一起回家。我会边走边向你自我介绍。」这个肥仔同学把身体靠向陆真，推着他的后背说。

「好啦，但你不要靠我这么近，热死了。」

陆真觉得这个同学很奇怪，忍不住有点傻眼。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接近他。

这个叫宫前纯也的同学边走边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爸爸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姐姐。他之所以会这么胖，是因为姐姐正在减肥，他觉得不该浪费食物，所以就把姐姐剩下的东西全都塞进自己的肚子。

他还说，以后想成为小说家。

「但我并不想成为职业作家。因为在这个年代，很难光靠写小说养活自己，所以我希望有本业的工作，把写小说当成兴趣，所以我很想听听你的事，我相信可以带给我很大的参考。」

「我不是说我没有故事吗？」

「即使你没有故事，你爸爸有啊。」

「我爸？」

「你在自我介绍时不是说，你爸爸以前是刑警吗？以后我写推理小说时就可以拿来参考。」

「喔……」

原来是这么回事。陆真恍然大悟。自己在自我介绍时，的确提到了这件事，因为除此以外，他没有其他值得一谈的话题。

「不好意思，可能会让你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爸好像不太愿意回想起以前刑警时代的事，所以我也不好意思问他。」

「这样啊。」

「所以你还是去找别人比较有搞头，像是律师的儿子之类的。」

「你别这么说嘛，我们不是朋友吗？」纯也又把身体靠了过来。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我这么近吗？你的体温是不是特别高？」

虽然他们当初是因为这种方式成为朋友，没想到两个人很合得来。成为朋友后没多久，就不再以姓氏相称，而是互叫对方的名字。一年多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影响他们友情的事。

纯也家是透天厝，旁边就是修车厂。修车厂似乎还没到下班时间，于是纯也带他去向还在工厂内的父亲打招呼。

纯也的父亲身材壮硕，简直就像柔道选手。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腋下被汗水浸湿了。虽然修车厂内开了冷气，但还是很热。

陆真为邀请他来吃晚餐这件事道谢。

「你可以随时来我们家。」纯也的父亲一脸严肃的表情说，「如果家里没东西吃了，或是肚子饿了，随时叫纯也带你来我们家吃饭，虽然也不是吃什么豪华大餐。」

「谢谢，感激不尽。」陆真频频鞠躬。

「你不必道谢，话说回来，你接下来会很辛苦……」纯也的爸爸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说：「算了，即使叫你加油，恐怕也很难做到。」

「就是啊，」站在一旁的纯也表达了抗议，「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吗？」

「是啊，对不起。」

他们父子似乎约定了什么事。

「我会加油的。」陆真说话时努力挤出笑容。

纯也的爸爸闭起一只眼睛，在脸前比出切着手刀的姿势，说了声「好好玩」，就转身离去了。

「对不起，我爸很白痴。」纯也向他道歉。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很感谢他。」

这是陆真的真心话。

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他们一起去了纯也的房间。纯也的房间差不多三坪大，除了床以外，还放了书桌和书架。纯也坐在床上，陆真就坐在椅子上。

书架上有很多书，除了小说以外，还有很多辞典。陆真看到一本《汽车的构造》。

「你以后要继承家业吗？」

纯也轻叹一声。

「我也在为这个问题烦恼，因为是修车厂，没什么未来。」

「为什么？车子并不会消失啊。」

「虽然车子不会消失，但修车厂完全有可能会消失。首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想开车，没有人想要买车。即使有自己的车子，有点磕磕碰碰也不会在意，外表不重要，只要能跑就好。你最近有看到车主为自己的车子打腊吗？我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了。」

「即使车子被刮到，也不影响开车上路，但如果车子发生故障怎么办？车主没办法自己修车。」

「问题是现在的车子性能很好，很少会发生故障，幸好之前有一些开车技术很烂的驾驶人，或是酒驾的白痴，或是无照驾驶的傻瓜发生车祸，所以我爸的修车厂生意并没有受到影响，问题是以后就不一样了。随着AI的自动驾驶逐渐普及，车祸会大量减少。」

「没想到这也和AI有关。」

「AI的影响会越来越大。即使车祸减少，很少发生故障，但因为需要验车，所以车子还是需要整修。AI操控的机器人可以代替修车工，做事比人工快好几倍，也不需要付薪水，到时候就会发生削价竞争，修车费用越来越低。怎么样？你听了之后，还觉得修车厂有未来吗？」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也有你的烦恼。」

「当然啊。」纯也说到这里，合起双手说：「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无聊的抱怨。你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考虑这些……」

「你不必介意，保持平常心反而比较好。」陆真把椅子转了一圈后，看向斜上方说：「其实我爸爸也受到了AI的影响。」

「啊？是吗？受到什么影响？」

「我曾经告诉你我爸是刑警，但并没有说具体的工作内容吧？」

「嗯，而且我觉得似乎不方便多问。」

「因为我爸下了封口令，要我不要告诉别人。虽然他是刑警，但做的工作有点特殊。纯也，你有听过追逃刑警这个名称吗？」

「追逃……好像有听过，但是完全没概念。」

「我想也是。」陆真点了点头，「追逃刑警的工作，就是在街头寻找遭到全国通缉的通缉犯。把好几百个通缉犯的照片记在脑袋里，站在路上打量来往的行人。一旦发现通缉犯，就当场逮捕他们。」

「你说站在路上，是在什么地方？」

「很多地方啊，就是那些避人耳目过日子的人可能会去的地方，像是客流量很大的车站附近，还有赛马场和柏青哥店。因为通缉犯不容易找到稳定的工作，所以很多人都会靠赌博过日子。」

「所以你爸爸只靠照片作为线索，找到这些通缉犯吗？」

「对啊，我爸爸随时带着一本这么厚的名册在身上。」陆真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三公分的空隙说，「名册上贴满了照片，全都是通缉犯的照片，而且还写了那些通缉犯所犯的罪行。」

「你爸把这些记在脑海中，然后从人群中找通缉犯吗？有办法找到吗？」

「你可别小看他们，听说光是东京的追逃刑警，每年就可以抓到几十个通缉犯。」

「真的假的？」

「我爸爸这么说的，我想他没有骗我。」

「是喔，太厉害了。」纯也发出佩服的声音，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半信半疑。这也很正常，因为陆真至今也仍然难以置信。

「即使是假日，我爸爸只要一有空，就会盯着那些照片看。我搞不懂到底有什么乐趣，但听说发现通缉犯，然后顺利逮捕的瞬间，可以感受到极大的充实感。虽然有的人适合这份工作，有的人并不适合，但我爸应该很适合。」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辞职？」

「他不是主动辞职，而是被迫离开。差不多三年前，他所在的追逃组大幅缩编了。」

「为什么？」

「因为出现了强大的替代品，能够比人类处理更多资讯，而且可以同时确认一大批人，你知道是什么吗？」

纯也眨了几次眼睛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该不会……是AI？」

「答对了。」陆真竖起食指，「目前不是到处都可以看到监视器吗？除了警方设置的以外，还有很多民间设置的监视器。不瞒你说，那些监视器的影像全都会传送给警察。」

「啊？有这种事？」

「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事实就是这样。这些影像会即时传到警方的监视系统，随时进行比对。如果有通缉犯，就马上会发现。既然有AI帮忙，那些行动范围受到限制，而且只能在自己肉眼所见范围内寻找通缉犯的刑警，不就失去了存在价值吗？」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所以我爸爸就被调去其他部门，但他似乎难以适应，于是就离开了警界。」

「原来是这么回事。」纯也倒在床上，翘起了二郎腿，「所以科技进步未必都是好事。」

「但是我爸爸常说，AI无法重现追逃刑警的直觉，迟早还会需要追逃刑警，但也可能只是他因为不服输，才会说这种话。」

「这种特殊才能因为AI的关系没有用武之地的确有点可惜。」

「而且讽刺的是，我爸爸换工作后，现在做的工作是在协助AI。」

「你爸爸的新工作……好像是警备保全公司？」

「对，他在那里当潜伏监视员。」

「潜伏……什么？」纯也坐了起来。

「潜伏监视员。老实说，这是有点难以启齿的工作。」

父亲克司任职的并不是普通的保全公司，主要业务是在体育场、音乐会场和展览会场等大型场地监视参加者的行动。具体来说，就是用摄影机拍下不特定多数民众，借由AI分析这些影像，发现可疑人物。

但是，固定的监视器所能拍到的影像有限，而且无法做到零死角。即使发现了可疑人物，也未必能够拍摄到理想的角度，也可能在紧要关头时，被其他人或物品挡住摄影机的镜头。

于是，就需要像克司这样的潜伏监视员出马。他们身上会装好几台摄影机，混入一般民众，拍下周围人的样子。他们当然不会穿上警卫的衣服，一旦接获发现可疑人物的通知，就马上靠进，从更近的位置拍摄。

至于可疑人物是指什么样的人？首先，顾名思义，就是有可疑举动的人。像是不自然地在场馆内走来走去，或是好像在跟踪别人。一旦发现这种人物，AI就会发出警告。除此以外，也要注意确认监视器位置的人。

即使完全没有这些行动，只要发现资料库中锁定的人物，AI也可能会发出警告。通缉犯就属于这种人，基本上以根据脸部影像进行比对的人脸辨识系统为基础，同时结合可以从走路方式进行辨识的步容鉴识系统。一旦同时符合多项数据时，混入会场的通缉犯逃过AI监视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但是，资料库内并非只有通缉犯的资料而已，还有那些并没有成为通缉犯的事件嫌犯和服刑出狱者的资料。这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但是，听克司说，这些资料的来源不明。外界纷纷传言，是警方提供的资料，而且这种揣测也很合理，只不过无法了解事实真相。

「原来你爸爸是做这种工作。」纯也盘腿坐在床上，陆真说到一半时，他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改变了姿势。

「这不是可以大声宣扬的工作，所以之前都没有告诉你。我爸刚进那家公司时，也没有告诉我，但是有一次改变了心意，并不是基于不想有事隐瞒儿子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想要告诉我，目前在社会上，随时会受到监视。他应该想要提醒我，不要心存侥幸做坏事，否则马上就会被发现。」

「你爸爸太猛了，果然是故事的宝库，真希望可以见到他。」纯也说完这句话，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啊，对不起……」

「没关系，」陆真说，「我也很希望你们可以见面。」

纯也露出了好像快哭出来的苦笑。

宫前家的餐桌就像会议桌一样大，听说以前午休时间，修车厂的员工都坐在这张桌子旁吃午餐。陆真觉得他们一家四口用这张餐桌未免太大了，但是看到装满了各种菜肴的大盘子接连端上桌，又觉得的确需要这么大的桌子。炸鸡块、炸猪排、炖蔬菜、洋芋沙拉，还有虾仁烧卖。纯也家每天晚上都吃得这么丰盛吗？陆真感到惊讶，但随即发现餐桌上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应该是纯也叫他妈妈做的，或是他妈妈问了纯也，自己爱吃什么菜。总之，陆真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纯也刚才说，八成是吃咖喱，应该是在掩饰内心的害羞。

「不要客气，多吃点，还有很多菜。」纯也的妈妈眯起眼睛，温柔地对陆真说。纯也和他妈妈长得很像，简直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谢。」陆真道谢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虽然没什么食欲，但他很清楚，多吃一点是对纯也一家人的亲切最好的感谢。

「纯也，今天晚上要怎么办？」纯也的姐姐问。她是看起来很中性的女大学生。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月泽啊，要不要请他留下来住？」

「啊……我没问题啊。」

「好啊，好主意。」纯也的爸爸表示同意，「纯也，你就睡地上，妈妈，你拿一床被子出来。」

「好、好。」

「啊，不……」陆真慌忙插嘴说，「虽然我很高兴，但今天晚上我要回家，因为还要回家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纯也问。

「今天刑警来学校，问了我很多问题之后，要我回去检查一下爸爸的东西，说可能和事件有关。」

「喔……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这件事应该越快处理越好，所以我打算今天回家之后就整理。」陆真转头对着纯也的父母和姐姐说：「所以我今天晚上要回家。」

「这样啊。」纯也的爸爸抓着头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勉强你了。」

「真是够你受了。」纯也的母亲嘀咕，「刑警竟然去学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以外的刑警，感觉有一种独特的威严。」

「是吗？」纯也兴致高昂地问。

「虽然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而且会直截了当问一些别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你们知道他最后问我什么问题吗？他问我的不在场证明，竟然怀疑是我干的。是不是很扯？」

他原本是想炒热气氛，但宫前家的人都满脸凝重，不发一语，就连纯也也低下了头。

早知道就不说了。陆真很后悔。

纯也的父亲开车送陆真回家，陆真下车时，坐在后车座的纯也向他挥手说：「明天见。」陆真点了点头回应，然后目送车子离去，直到看不到车尾灯。他的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拎着纸袋。纸袋里装了大小不一的各种保鲜盒。纯也的母亲把没吃完的菜都装在保鲜盒内让他带了回来。

想到如果一年前，没有和纯也当朋友，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走进屋内，打开了灯，把保鲜盒放进了冰箱，用杯子装了自来水喝了起来。自来水果然比保特瓶装的水难喝，但以后必须习惯自来水的味道。因为买水喝太奢侈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量室内。

家里是一房一厅的格局。陆真隐约记得搬来这里那天的事。克司没有请搬家业者，而是自己把行李搬了进来。因为克司把之前住处的主要家具都处理掉了，所以才有办法自己搞定。妻子生病去世后，克司可能觉得带着陆真一起生活，就和单身生活差不多，所以觉得卧室也只要一间就够了，难道他没有想到六岁的儿子以后会长得比自己还高吗？自从陆真上了中学之后，克司每天晚上都只能睡在沙发上。

以后真的就孤单一人了。

即使回到家里，也没有等待自己回家的家人。虽然以前也差不多，但克司休假的时候会在家里。克司虽然不擅长下厨，但也会做菜给陆真吃。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存在了。

比起伤心，他更感到害怕。自己真的有办法活下去吗？他感到不安，也再次体会到，父亲的存在很重要。以前只要注视父亲的背影往前走就行了，但是那个背影突然消失了。

陆真用双手抓着头。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即使东想西想也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想起了那个姓脇坂的刑警说的话，决定来检查一下克司的东西。他看向墙边那个看起来是便宜货的矮柜。因为克司把工作和房子相关的资料都放在那个矮柜，陆真以前很少会去打开。因为他的东西都放在卧室书桌的抽屉里。

矮柜上有一本很厚的笔记本。那是克司以前当追逃刑警时用的笔记本，里面都是通缉犯的照片。今天晚餐前，还和纯也聊到这件事。

这本名册平时都放在矮柜里，因为爸爸已经不再是追逃刑警，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陆真知道爸爸最近不时拿出名册翻阅。他没有问爸爸理由，以为爸爸是在缅怀往事。

对了，这本名册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克司的个性一丝不苟，向来讨厌使用后的东西不放回原位，他也经常为这件事念陆真。这代表是不久之前才拿出来的，爸爸原本应该打算马上就放回矮柜，但不小心忘了这件事。

是不是那一天？陆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七月四日，就是克司没有回家的那一天。前一天呢？名册有放在那里吗？陆真努力回想，但还是想不起来。

陆真站了起来，走向矮柜，拿起了名册。名册长约二十公分，宽大约十五公分，厚度有将近三公分。沉甸甸的份量，可以感受到克司多年工作的历史。

他回到沙发上，翻开封面后吃了一惊。因为全都是一张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克司以前曾经给他看过好几次，但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无法适应。

照片下方是事件的概要和个人档案，似乎是缩小影印了列印出来的资料。横向有三个人，纵向有四个人，每一页都贴了十二个通缉犯的资料。

有些照片的斜下方贴了红色圆点贴纸，克司之前告诉陆真，那是逮捕归案的记号。克司会定期整理这些照片。

其中还有二十多年前的通缉犯的资料。因为没有贴上贴纸，代表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有些通缉犯已经逃到海外，时效已经消灭，但克司之前说，即使时效消灭，他也不会把照片拿下来。

有些红色贴纸旁写了『A』这个字母。陆真也听克司说过这个『A』所代表的意义。就是AI的意思，代表是由警方的监视系统发现，最后顺利逮捕通缉犯。克司在离开警界之后，仍然不忘确认通缉犯的落网状况，然后把结果写在这本名册上。

陆真不知道克司为什么这么做，但猜想是克司的自尊心使然。他记得克司有一次喝醉酒时，曾经这么对他说：

「如果追逃组的编制没有缩小，即使没有AI，我们也可以把所有的通缉犯都逮捕归案。即使通缉犯整了型，或是上了年纪，都无法逃过追逃刑警的眼睛。无论科学再怎么进步，AI都无法重现优秀追逃刑警的直觉。我比任何人更清楚了解这件事。」

陆真猜想父亲一定很不甘心，而且他在换了工作后，偏偏成为潜伏监视员，简直就像在为AI服务，克司一定感到很屈辱。

他阖上名册站了起来，打开矮柜的门，打算把名册放回去。

矮柜里放了很多资料夹，资料夹的侧面都贴上了『房屋相关』、『保险资料』等贴纸，很像一丝不苟的克司做事的风格。

有一个资料夹上贴着『银行相关』的贴纸，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存折。虽然没有看到印章，但他知道印章放在哪里。虽然有了存折，暂时不必为生活费发愁，但还是无法消除内心的不安。虽然爸爸已经死了，但自己可以随便提领爸爸帐户里的钱吗？

有一个资料夹完全没有写任何备注。陆真随手抽了出来，打开看了一下，发现里面夹着有很多数字的报告。报告的上方写着『检查详细资料』，下面写着『患者姓名　永江照菜』，还有生日的日期。根据上面显示的日期，病患今年是七岁，性别是『女性』，申请医师是『羽原全太朗』，申请科别为『脑神经外科』。单子的下方写着『开明大学医院』。

这是什么？陆真忍不住纳闷。永江照菜是谁？他又翻到后面，发现都是类似的报告，类似的检查似乎持续了好几年。

当他想要看最后一页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他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手写的收据。抬头是『月泽克司』，下面写着『诊察费』。

4

特搜总部成立后第三天的侦查会议上，脇坂报告了从月泽陆真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但其他人没什么反应。因为去警备保全公司查访的刑警刚才已经在会议上报告，克司在七月四日那天请了休假，只有当脇坂提到，陆真认为父亲可能有暗中交往的女性时，其他人才稍微有一点反应。

「去调查一下那个女人这条线索。」高仓股长下达了指示，「电信公司的通话记录已经送来了，如果他有女人，通话记录中一定会有那个女人的名字。」

「好。」脇坂回答。

「犯案现场的地点确定了吗？」高仓问。

在案发现场周围指挥侦查工作的组长起身回答说：

「目前已经获得神奈川县警的协助，在遗体发现地点周围到上游一带，寻找目击证人，并搜集监视器的影像，很遗憾，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接获任何重要的线报，也没有发现可能和命案有关的影像。我们将继续搜集情报。」

高仓和其他干部听到这样的回答当然不满意，个个眉头深锁，他们一定预料到侦查工作陷入了瓶颈。

解剖结果发现，月泽克司的死因是溺死。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推入河中，但因为不知道遇害的具体地点，所以甚至无法勘验现场。

「D资料组。」高仓叫了一声，「报告一下D资料的搜集和分析的状况。」

负责的刑警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以河岸为中心展开搜索，搜集了大约一百二十个烟蒂和空罐，目前已送去分析DNA，今天计划扩大范围进一步搜集。」

「本案可能得靠你们的成果决定胜负，请你们务必确实搜集。」

「是。」负责的刑警大声回答后坐了下来。

侦查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分组详细讨论各自负责的工作。脇坂加入了清查被害人交友关系的小组，包括辖区刑警在内，总共有二十人左右。

脇坂坐在那里观察四周，等待其他人到齐，发现高仓走下高台，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是来自警察厅的伊庭，他那张让人联想到古代高官的脸上带着优越感。脇坂也猜到了其中的理由。

「股长似乎对DNA抱有很大的期待。」脇坂在茂上的耳边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茂上从宽额头摸着后梳的头发，「因为目前完全没有任何线索。虽然清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或许会发现可疑人物，但如果没有证据，就根本没戏可唱，但是只要和我们发现的DNA一致，就可以成为一项间接证据。」

「但是数量很惊人啊，刚才不是说有一百二十件吗？」

「虽然是这样，但听说科警支援局的处理能力很惊人，而且资料库的数量也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之前已经不止一次感到惊讶了。如果有一百二十件D资料，至少可以查出一半，如果其中有可能会和被害人产生交集的人，那就太幸运了。」

「也是啦。」

他们正在聊天，高仓走了过来。伊庭也跟在高仓身后。

「现在方便说话吗？」高仓问茂上。

「可以啊，有什么事？」

「你也参加了刚才的会议，所以应该了解，今后D资料组的负担会很重。虽然我知道你们调查交友关系也很辛苦，但考虑到作业的平衡，有时候可能需要你们派人支援，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我会告诉其他人。」

「那就拜托了。」伊庭走上前说，「虽然我非常了解高仓股的实力，但最近很多命案都无法光靠清查交友关系侦破，但是DNA一定会把凶手带到我们面前，所以我刚才拜托高仓股长，在人员配置上尽可能避免浪费人力。」

「我了解。」茂上鞠躬说道。

伊庭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向高仓使了一个眼色。

目送他们缓步离去后，茂上看着脇坂，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苦笑。「DNA一定会把凶手带到我们面前吗？不愧是警察厅的菁英，说的话也与众不同。他似乎觉得我们在调查交友关系是在浪费时间。」

「他看起来自信满满。人家可是时下当红的科警支援局的课长，也难免会趾高气扬。」

科警支援局——正式名称为警察厅科学警察支援局，是专门进行DNA侦查的部门，负责将全国各地警局送来的DNA，和资料库内的DNA进行比对。以前由刑事局负责这项工作，在规模扩大之后独立成为科警支援局。

只不过科警支援局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因为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任何详细的情况。

日本从平成十七年（2005年）开始使用DNA型资料库，资料库中登录的DNA型有两大类，分别是从嫌犯口腔内等采集的嫌犯DNA型，和从在犯罪现场，认为是被害人留下的血液、皮脂等检测出的遗留DNA型。资料库内的DNA型资料逐年增加，据说目前每五十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人的DNA型资料登录在资料库中。

但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例，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只有这两种DNA型。因为在现场采取到的遗留DNA型送去科警支援局后，得到了竟然是从来不曾遭到逮捕过的人的名字。虽然即使没有遭到逮捕，有时候也会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向关系人采集DNA，但是照理说，一旦认为和事件无关，就必须丢弃，不可能登录在资料库。

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采集到那个人的DNA？——科警支援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是极机密事项。

于是大家纷纷耳语，是不是把原本应该丢弃的DNA型，也偷偷储存在资料库中？但即使是这样，数字仍然对不起来。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向不特定多数人大量采集了DNA，登录在资料库内，只是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如果没有告诉当事人就这么做，当然是违法行为。

科警支援局的一切都很神秘。想到这里，就觉得伊庭那张古代高官脸，似乎也是欺骗社会大众的伪装。

负责调查被害人交友关系的成员都到齐了，于是开始讨论。

「从电信公司那里调来的资料已经传给各位了，请各位确认一下。」

听到茂上这么说，脇坂打开了行动装置，发现收到了『月泽克司手机通话记录』的档案。

看了发话记录，发现有一整排号码，旁边附上了名字。应该是手机号码持有人的名字。电信公司似乎提供了协助。

月泽克司在七月四日十八点二十九分拨打了最后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月泽克司』。那似乎是陆真的手机，因为陆真还是中学生，所以门号持有人是克司。

月泽克司之后就没有再打电话，很可能代表他在那个时间点，已经和别人约好见面了。脇坂表达了这个意见，其他侦查员也都表示同意。

「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又是和谁约了见面。」茂上说，「七月四日并没有其他打电话的记录，虽然并不一定是用手机打电话。」

讨论之后决定，先查出通话记录上那些人的身份，最快的方法，就是由刑警分别问各自负责关系人。脇坂想起了月泽陆真的脸，虽然对方可能会感到不愉快，但今天也必须去找他。

讨论结束，散会之后，茂上向他招了招手。

「脇坂，发话记录中，不是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吗？」

「我知道，你是说『永江多贵子』。」

脇坂也发现，这个名字在发话记录上出现了好几次。

「只要问电信公司，就可以马上查出地址，你打算怎么处理？直接上门找人吗？」

「不，这有点……」脇坂歪着头说，「至少希望可以掌握一点预备知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上门，未免有点……」

「那你打算去找被害人的儿子吗？」

「我正是这么打算。」

「好，那我来查永江多贵子的住址。」

「不好意思，拜托了。」

脇坂决定在离开特搜总部前，拨打电话给月泽陆真的手机。如果他今天也去学校上课，电话就无法接通。

没想到拨打电话后，听到了铃声。电话很快就接了起来，电话中传来少年有点沙哑的声音。

『我是月泽。』

「我是警视厅的脇坂，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啊，因为我们昨天才刚见面。』陆真用严肃的语气回答。

「那就太好了，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没问题。』

「你今天没去学校吗？」

『我今天请假，因为要办理火葬的手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反正今天是第一学期最后一天上课……对了，请问爸爸的遗体什么时候送回来？』

「差不多可以送回去了，我确认一下。所以你今天很忙吗？其实我有事想要问你，如果你方便见面就太好了。」

『可以啊，我也有一件事，觉得最好通知你一下。』

「什么事？」

『这……在电话中不方便说。』

「好，我们约几点比较好？」

『如果你可以来家里，几点都没关系，现在来也可以。』

「那就这么办，为了以防万一，我和你确认一下地址。」

脇坂说了失踪人口报案单上填写的地址，地址似乎没有错。为了有充裕的时间，他约了一小时后去月泽家，然后挂上了电话。

从车站走路到月泽陆真住的公寓大约十几分钟，公寓很老旧，屋龄应该已经有数十年了。

陆真穿着T恤和短裤迎接他。这身打扮很有少年的味道，但是他看起来比昨天成熟了些。难道是年轻人发育旺盛的关系？

跟着陆真来到客厅，发现即使昧着良心，也无法说房间很宽敞，刚好可以放一张正方形的餐桌和一组小型沙发，在购买家具之前，一定仔细量过尺寸，但是客厅整理得很干净，完全没有杂乱的感觉。

陆真请他坐在沙发上，脇坂指着餐桌旁边的椅子说：「不，要不要坐这里？」因为客厅只有一张三人沙发，他希望可以和陆真面对面。

「可以啊。」陆真说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说：

「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茶……」

「没关系，我买了这个。」脇坂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放在桌上，里面有罐装咖啡和保特瓶装的乌龙茶。来这里的路上，他去了便利商店。「你可以选自己喜欢喝的，其他的就当作是伴手礼。」

「谢谢。」陆真拿起了罐装咖啡。

「你明天就可以领回你爸爸的遗体。如果你希望越快越好，可以马上为你办理手续。」

「啊，关于这件事，」陆真尴尬地拉开拉环说，「可以再等几天吗？我今天去了市公所咨询，发现手续好像蛮麻烦的……」

「好，那等你决定日期之后，可不可以再通知我？」

「我会联络你，不好意思。」

「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陆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了咖啡罐。

「我可以先听你想问的事吗？因为我很好奇。」

「喔，那倒是。」

刑警通常会要求对方先说，再根据对方说的内容改变问题，但脇坂判断今天不需要这么做。

「可不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有一排名字。他刚才影印了月泽克司手机的发话记录。「如果里面有你认识的名字，请你告诉我。」

陆真瞥了一眼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

「这位濑户先生应该是爸爸的同事，我昨天也提过他。」

「对，那除了他以外呢？」

「除了他以外。」陆真小声嘀咕着，继续看着名单，然后视线停了下来，发出了「啊！」的叫声。

「怎么了？」

「这个人。」他指着『永江多贵子』的名字问：「她是谁？」

「啊？」

「这个姓永江的人是谁？」

脇坂注视着少年的脸问：

「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这正是我打算要问你的事。」

「同一件事，」陆真说，「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关于这个姓永江的人的事。」

「……什么意思？」

「请等一下。」陆真站了起来，走去墙边矮柜那里，打开了门，拿出资料夹走了回来，「我找到这个。」

脇坂拿出白色手套戴在手上，「我可以看一下吗？」

「请。」

脇坂打开资料夹。里面是一叠写着『检查详细资料』的报告，上面有各式各样的数值，就连没什么医学知识的脇坂，也看到了几个曾经听过的名称。

「这好像是……血液检查的报告。」脇坂说完之后，看了病人的名字，然后吃了一惊。因为病人的名字叫『永江照菜』。「永江……」

「是不是一样？」

「是啊。」

「然后，我还发现了这个。」陆真拿出一张收据，上面的抬头写着『月泽克司』的名字，上面盖了看起来像是妇产科诊所的印章，然后用手写了『诊察费』。

「你爸爸不可能去妇产科看病。」

「是啊，我在想，那家诊所会不会是以妇产科为主，但也会看感冒之类的小毛小病……」

「这种可能性极低，而且这张收据上还有另一个重点。」

「你是说日期吗？」

「你果然发现了。没错，我很在意日期，是八年前的日期。」

「为什么还留着这么久以前的……虽然很可能只是巧合。」

陆真歪着头纳闷，脇坂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只是觉得现在没必要说出口。

「这些可以借用一下吗？虽然不知道和事件有没有关系，但我想详细调查一下。」

「没问题，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谢谢。」

脇坂把资料夹和收据放进了皮包。

「脇坂先生，你不知道这个叫永江多贵子的人是谁吗？」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

「如果你查到她的身份，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脇坂想了一下，缓缓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无法答应你这件事。因为其中也许有什么隐情，所以你爸爸才没有告诉你。上司对我们耳提面命，在处理个资的问题上要格外谨慎。虽然我问了你很多问题，却不愿意回答你想知道的事，一定会让你感到很不爽，但希望你能够谅解。」

陆真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但还是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说：

「我爸爸也常说同样的话，警方几乎不会向民众透露任何消息，因为对双方都没有帮助，他还说，发布通缉令真的是情非得已。」

「是啊，对警方来说，发布通缉令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啊，对了，」陆真接过话题，「我想起一件事，虽然可能和事件没有关系。」

「是什么事？」

「爸爸以前在当警察时代的名册放在那里的矮柜上，虽然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但我觉得应该是爸爸失踪前不久……」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我可以看一下名册吗？」

「好。」陆真说完后站了起来，他再次打开了矮柜的门，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了回来，「就是这本。」

名册的厚度差不多将近三公分。「好惊人啊。」脇坂忍不住嘀咕。

翻开名册，发现里面全都是照片，照片下方也写了那些通缉犯所犯下的事件概要。

目前已经掌握月泽克司曾经在警视厅刑事部的侦查共助课任职，他是追逃刑警，接下来应该会向他当时的同事打听他的情况。

脇坂并不太了解追逃刑警的工作，因为需要有特殊的才能，才能胜任那份工作，所以向来认为和自己无关。他甚至觉得在马路上打量来往的行人，从行人中找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通缉犯，根本是不现实的行为。

但是，追逃刑警的确做出了成果。听说优秀的追逃刑警平均每个月可以抓到一名通缉犯，所以真的不容小觑。

只不过这种专业技术也渐渐消失。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监视器，监视器的影像资料会即时传到警方的监视系统，除了运用脸部辨识以外，还会同时运用步容鉴识系统和3D鉴识系统，AI在短时间内可以辨别大量行人，通缉犯越来越没有藏身之处。

因此，追逃侦查组的规模缩小，目前侦查共助课的主要业务是和其他道府县警合作。

脇坂翻阅着月泽克司的名册。

「数量太惊人了，总共有多少人？」

「应该超过四百人。」

「你爸爸全都记在脑海里吗？简直难以置信。」

「据说记住长相有诀窍。」

「诀窍？什么诀窍？」

「并不是单纯记住长相而已，而是要发挥想像力，这个人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又带着怎样的心情生活。他在想什么，珍惜什么，又牺牲了什么。努力发挥想像力，照片中的脸就会在脑海中不断变化。人只要活在世上，脸一定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都会刻在脸上，所以在记长相的时候，也要结合这些变化。虽然只有一张照片，但只要每天用这种方式记忆，就会觉得对方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旦变成了朋友，即使在人群中看到，也很快就会发现。我爸爸说，追逃侦查就是这么一回事，没办法用逻辑说明。」陆真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想必曾经听父亲说过很多次。

脇坂摇着头说：

「听起来很神奇，简直就是超能力。」

他问了红色贴纸和『A』的记号所代表的意思，陆真也告诉了他。他能够理解在逮捕归案的通缉犯照片上做记号，但是特别标示出透过AI抓到的通缉犯这件事，令人感到好奇。

「我爸爸一定觉得AI不可能胜过追逃刑警，所以才会做这些记录。」

脇坂认为这样的分析很冷静。陆真的意见很合理。

「你很尊敬你爸爸。」

陆真听了脇坂的话，露出了苦笑说：

「不知道算不算是尊敬，只是觉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或者说为自己的能力感到自豪很了不起。我爸爸在离开警界之后，也曾经发现通缉犯。」

「啊？是吗？」

陆真翻开了名册，指了其中一张照片说：「就是这个人。」照片中的男人理着平头，留着胡子。根据照片下方个人档案的内容显示，他是在全国各地偷窃的惯窃。

「爸爸是在做保全工作时发现的，于是立刻报警，顺利将通缉犯逮捕归案。监视器拍到了通缉犯，而且影像也传到了监视系统，但是AI并没有发现。你认为AI为什么没有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

「我爸爸发现那个人时，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超过十岁。我爸爸说，即使是认识他的人，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恐怕也认不出来。」

「但是无法逃过你爸爸的眼睛。」

「对，」陆真点了点头，「因为这个人去偷东西时，在现场留下了喝酒的痕迹，于是爸爸觉得既然他这么爱喝酒，可能有酒瘾，所以想像他应该比照片上的样子更加苍老，结果有一天，爸爸想像中的男人真的出现在爸爸眼前。」

「原来是这样，AI的确无法有这种本事。」

「爸爸说，AI对整型过的脸也没辙。听说之前曾经发生去国外整型回国的人，因为无法通过在机场的人脸辨识而引发了问题，爸爸很神气地说，即使整型或是变装，也无法骗过追逃刑警的眼睛。」

「即使整过型，也可以看出来吗？为什么？」

「我爸爸说，无论怎么整型，眼睛都不会改变，即使割双眼皮，或是开眼头，两眼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光凭这一点，就可以辨别了。之前不是因为传染病大流行，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吗？那时候也完全没有问题，因为通缉犯原本就经常戴口罩，所以在记通缉犯的长相时，也会想像他戴了口罩的样子。」

脇坂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相信就是这么一回事。」

「爸爸经常说，虽然AI有为数庞大的大数据，但是光靠这些明显的数据根本无法知道真相。想要找到通缉犯，必须运用心这个内在的数据。那时候我并没有很认真听，只觉得原来是这样，但现在觉得我爸爸搞不好说了很深奥的道理。」

陆真的视线看向斜上方，似乎在回想和父亲之间的对话，但突然「啊！」了一声，「对了……但是爸爸说，只有那张照片是例外。」

「哪张照片？」

陆真伸手拿起名册，翻到名册后半部分的其中一页说：「就是这张照片。」

他指向一张宽额头、小眼睛的男人照片。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姓名栏写着『新岛史郎』这个名字，因为强盗杀人罪遭到通缉。事件发生在十七年前，他闯入高级住宅区的一户民宅，杀害了屋内的夫妻和他们的女儿，抢走财物逃走了。

原来是那起事件。脇坂也知道那起命案。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俗称T町命案。案情陷入胶着多年，几年前终于破案。照片下方也贴了红色贴纸，而且写了『A』这个字母。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爸爸说了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爸爸问我，看了这张照片，觉得凶手是什么样的人？我打量了照片，但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于是我就对爸爸说，我完全不知道。」

「结果你爸爸说什么？」

「爸爸说，这样很正常，爸爸也一样，看了照片也完全没有任何想法。通常可以从一个人的脸上感受到他过往的人生，即使只看照片，也可以感觉到，但是从这张照片中，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人生。因为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无法想像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会变成什么样。爸爸说，如果只有这张照片，自己绝对不可能找到这名通缉犯。于是我问爸爸，AI能够逮到这名通缉犯，是不是代表AI果然很厉害？爸爸想了一下后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这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这样吗？真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是不是？所以我就问爸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爸爸说，就先聊到这里，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我猜想爸爸可能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所以就没有追问下去。」

这件事太奇妙了。脇坂再次注视着『新岛史郎』的照片，那张脸的确让人无法想像他在想什么，以及一路走来的人生，甚至有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感觉，但脇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这本名册可以借给我吗？」

脇坂问，陆真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问：「要拿去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作为办案的参考。」

「但是，这本名册上只有通缉犯的照片，警察不是有很多这种资料吗？」

「虽然是这样，但是你爸爸亲手做的名册这一点很有价值，其中可能隐藏了什么讯息。」

「讯息……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并没有什么问题，」陆真阖起名册，抚摸着封面后抬起头问：「你觉得有办法找到杀害爸爸的凶手吗？」

「一定可以找到，」脇坂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必须绳之以法，这是我们的工作。」

「目前有线索了吗？」

「还在积极搜集，所以希望可以借用这本名册。」

陆真用力深呼吸了一次，点了点头说：

「好，那就交给你了，但是先让我把所有的内容都拍下来以防万一，因为我想留下备份。」

「当然没问题。」

「除此以外，请你答应一件事，绝对不可以弄脏或是损毁。因为这是爸爸的遗物。」

他的眼中有不像是少年的威慑。

「我答应你。」脇坂回答。

5

在班导师长篇大论地说明过暑假的正确方式这种无聊的主题后，第一学期的结业式终于结束了。陆真把之前一直放在学校的书和文具塞进书包，走出了教室。他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隔壁教室的门也打开了，学生纷纷走出教室。纯也的身影也在其中。

「火葬的事办好了吗？」

陆真听了纯也的问题，满脸愁容地说：

「我突然觉得很麻烦。好像还是委托葬仪社比较好，他们介绍了几家价格便宜的葬仪社给我，但听说也要五万圆左右。」

「好贵啊，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我上网查了一下，如果只是火葬而已，价格会便宜一些，但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张罗，算下来就没差多少。」

「这样啊……」纯也似乎感同身受，说话的声音很严肃，「我爸妈很关心你，说不知道你家有没有存款，虽然我知道问这种问题很失礼。」

「完全不会。嗯，虽然应该不至于完全没存款，但恐怕不值得期待。我也想确认一下这件事，所以正打算去银行一趟。除了余额，我还想知道每个月有多少钱进出，我爸爸完全没在用存折，所以存折上没有任何记录。」

「OK，那我陪你去。」

梅雨季节终于结束了，他们在盛夏的阳光下走出学校，走去银行所在的商店街。中学生当然知道无法在便利商店补登存折。

「既然要去银行，我想去爸爸当初开户的分行，也要向银行的人说明情况，问他们我可不可以领钱。」

纯也停下脚步说：「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听说，如果告诉银行的人，帐户主人已经死了，就无法把帐户里的钱领出来了。不仅不能领钱，而且房租或是信用卡自动扣款，还有水电那些公共事业费用的自动缴款也会被停止。」

「啊？是这样吗？」

「听说银行会冻结帐户，在明确继承人之前，不能让其他人把钱领走。」

纯也不愧是立志当作家的人，什么事都知道。

「继承人只有我啊，这不是很明确的事吗？」

「对你来说很明确，但是银行并不知道，所以必须向他们证明，除了你以外，并没有其他继承人。」

「那我该怎么办？」

「今天就先去补登存折，到时候只要用提款卡领钱就好。」

「提款卡？我没有提款卡。」

「你爸爸的随身物品中——」纯也说到这里，摸着额头说：「不行……」

「他的皮夹和驾照都在河底，而且我也不知道提款卡的密码。」

「好吧，那我回家问我爸妈要怎么处理。既然他们关心你家有没有存款，应该愿意援助你。」

陆真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像你家的寄生虫。」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是朋友，当然要帮忙啊。」纯也搂住了陆真的肩膀。

「谢谢，但是你可不可以放开我？热死人了，而且你的汗都黏在我身上很不舒服。」

「干嘛这样？难道你讨厌友情的证明吗？」纯也用自己肥胖的身体更用力贴在陆真的身上。

他们一路打打闹闹来到了银行，银行内的冷气很强，和户外简直是不同的世界。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行员走过来问他们：「请问有什么事吗？」言下之意，似乎觉得这里不是两个中学生来的地方。

「我同学的爸爸叫他来补登存折。」纯也毫不犹豫地说，然后转头看着陆真问：「对不对？」

「对。」陆真对女行员说。

「存折可以借我一下吗？」

陆真从书包里拿出存折，交给了女行员。

「你等一下。」女行员说完，走去了柜台的窗口，不知道开始进行什么作业。陆真听到了列印的声音，应该是在补登。

不一会儿，女行员走了回来。「让你久等了，这样可以了吗？」

陆真接过存折打开一看，发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字。

「谢谢。」陆真在道谢后，走出了银行。

「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了，我松了一口气。」陆真说。

「看他们刚才的样子，显然还不知道你爸爸已经去世了。」

「太好了，如果自动扣缴被停的话，我真的会很惨。」

「听说行员发现有地方举行葬礼，就会去看是谁死了，然后确认是否有在自家银行开户，一旦发现有在自家银行开户，就会立刻冻结。很多遗族都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差一点搞砸了。」

陆真很庆幸和纯也讨论这件事。出外果然要靠朋友。

他们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决定去吃午餐。附近有一家他们常去的食堂，是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老店，那里的餐点便宜又大碗。

纯也说，他要请客。虽然陆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决定接受他的好意。现在没有能力打肿脸充胖子。

吃了大碗的炸猪排咖喱后，满身都在流汗。纯也说要吃刨冰，陆真也表示同意。

他在吃草莓刨冰时，翻开存折。他最先确认了余额。原本很担心余额很低，但发现有两百万圆左右。这个金额很微妙，但至少暂时不必为生活发愁。

接着，他依次看了交易明细。大部分都是自动扣缴公共事业费用，看到手机费也是自动扣缴，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帐户被冻结，就连手机都不能用了。

除了支出以外，偶尔也有存入。当然就是克司的薪水。每个月的薪水金额有微妙的差异，应该是工作时间和津贴不同的关系。陆真发现父亲的薪水比自己想像中低，忍不住有点失望。克司靠这些收入维持父子两人的生活，所以应该算是节俭的人。

咦？他发现突然有一笔一百万圆的汇款。汇款人名字叫『弘田直树』。这笔是什么钱？

但是，两天之后，这笔钱又汇到别人的帐户。陆真看到那个名字，差一点把嘴巴里的刨冰吐出来。因为户名是『永江多贵子』。

「怎么了？」纯也问他。

陆真把存折出示在他面前，向他说明了克司保管了名叫『永江照菜』的少女的血液检查结果，以及刑警脇坂带来的手机发话记录中，有『永江多贵子』的号码这些事。

「这件事太令人在意了。」

「对不对？」陆真继续翻着存折。不一会儿，又发出了「啊！」的叫声。

「这次又怎么了？」

「又发现了一笔，这次是五十万。」

这次的汇款人叫『田中良介』，两天后，那笔钱又如数汇给了『永江多贵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真抱着手臂思考着，刨冰已经溶化了，但他已经不想吃了。

「要不要去见一面？」纯也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议，「去见那个姓永江的人。」

「要怎么见到她？我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去那个女孩接受治疗的医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是哪家医院？」

「嗯，我记得是……」陆真拿出手机，打开了相簿。他拍下了其中一份检验报告，以备不时之需。「是开明大学医院，上面写着神经外科。」

「从这里过去并不会太远，我们去看看，搞不好那个女孩还在住院。」纯也放下了汤匙。

「现在去吗？」

「现在才刚过中午，还是说，你等一下有事？」

「我是没什么事。」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纯也猛然站了起来，大腿撞到了桌子，溶化的刨冰都溅了出来。

他们走去车站，搭上了电车。第四站就是开明大学所在的车站。

「终于放暑假了，我爸妈整天叫我读书，为考高中做准备。」纯也说。

「考高中喔，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啊？你不读高中吗？」

「我也想啊，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读。」

「一定可以，有很多人虽然没有父母，但也照样读高中和大学，也有偶像是这样。」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读那些学校。」

「听说那个偶像是从育幼院上学。」

「育幼院喔……」

虽然目前还没有接到儿少福利课的电话，但不可能让中学生一个人生活，所以可能很快就会有人上门。即使听到育幼院这个词他也毫无概念，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电车到站了，陆真和纯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车站前有拉面店、冰淇淋店和可丽饼店，主要客层应该是学生，而且也看到像是学生的年轻人走在路上，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高材生。

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开明大学的漂亮建筑物。抬头看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几层楼的大楼。

他们从玻璃大门走了进去，来到服务台前，陆真说：「我们想去永江照菜的病房。」

「请问是什么科？」服务台的女人问。

「神经外科。」

女人操作平板电脑，注视着萤幕后，微微歪着头说：

「目前本院病人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病人。」

女人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纯也转头看向服务台说：「这里可以查到门诊病人的住家地址吗？」

女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医院规定我们无法回答这类问题。」

纯也耸了耸肩，离开了柜台。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是这样」，他显然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这个问题。

「没想到出师不利，接下来该怎么办？」纯也抱着双臂。

即使纯也问陆真该怎么办，陆真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主意。

「今天只能放弃，改天再说了。我回去再检查一下我爸爸的东西，搞不好会找到什么线索。」

「但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再努力看看，一定有什么好主意。」

「即使你这么说——」陆真不经意地看向周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有一台轮椅停在不远处，但他认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怎么了？」纯也问。

「那个男生，」陆真指着轮椅上的少年说，「我不久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他。」

「图书馆？」

「就是车站前的市立图书馆。」

这时，一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走来推起轮椅。并不是之前在图书馆遇到那个玩剑玉的女人。

还有两个少年从候诊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和他们会合。两名少年看起来都是小学生，但年纪明显不同。年纪比较大的少年走路有点不自然，似乎有什么障碍。

女人和几个少年走出医院。陆真看着他们。这时，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厢型车驶了过来，停在站在车道旁的少年身旁，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陆真看向车身侧面，发现车身上写着『数理学研究所』几个字。

另外两名少年和那个女人也跟着轮椅少年上了车。男人把轮椅折了起来，装在厢型车后方，回到了驾驶座上。

陆真看着厢型车沿着车道离去。

「那几名少年是怎么回事？」纯也歪着头纳闷。

陆真拿出手机，搜寻了『数理学研究所』，很快就找到了官网，但官网上的内容很费解。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研究智能相关的最先进科学的地方。

最新的新闻内容是『「换禀者相关报告（第二份）」已上线』。陆真点开那份报告，发现是一篇看不太懂的论文，他完全不想看，但看到标题旁的文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因为那里写着『羽原全太朗　开明大学医学院脑神经外科』。

陆真把手机出示在纯也面前，纯也兴奋地说：

「永江照菜搞不好也在那里。」

「我来查一下地址。」陆真操作着手机，也许因为太激动了，手指微微颤抖。

数理学研究所就在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但没有公车可以去那里。

「只能走路了。」陆真嘀咕着。他看向户外，发现马路在烈日下发光。

「要防止中暑。」纯也从书包里拿出帽子。

大约三十分钟后，陆真和纯也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

「终于到了。」纯也拿着在半路上买的瓶装水，热得脸都皱成一团。他们只是稍微加快脚步走了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但两个人都满身大汗。

建筑物的入口挂着『独立行政法人　数理学研究所』的牌子。

「辛辛苦苦走到这里，结果白跑一趟的话，就太令人伤心了。」陆真说。

「不要还没有确认，就说这种丧气的话。」纯也迈开步伐，毫不犹豫地站在玄关前，自动门打开了。

「你就这样走进去吗？」陆真也慌忙跟了上去。

灯光微暗的大厅内，有一种冰冷的感觉，沙发和桌子排放在那里。后方有一道好像自动验票机的管制门，没有门禁卡应该无法进入。旁边的柜台有一名女性，正看向陆真和纯也。

「不好意思，」纯也边说边走了过去，「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永江照菜的女孩吗？」

柜台小姐面带微笑，轻轻摇着头说：

「研究所规定无法回答这种问题。」

和刚才医院服务台的女人说的话完全一样。

「我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你只要向当事人确认一下，应该就可以知道了。」

不能只靠纯也一个人。陆真也跑了过去。

「我们真正要找的不是照菜，而是永江多贵子小姐。」

「永江多贵子……」女人操作着手边的电脑后，抬起头问：「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中了。陆真确信一件事。永江母女就在这里。

「我姓月泽，月泽陆真。」

柜台小姐想了一下后，指着沙发说：「请你们在那里等一下。」

陆真和纯也一起坐在沙发上，柜台小姐不知道打电话去了哪里。

「我们似乎猜对了，」纯也向陆真咬耳朵说，「永江小姐就在这里。」

「问题在于她想不想和我们见面。她听到月泽这个姓氏，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柜台小姐挂上电话后，走过来说：

「相关人员马上就过来，你们再等一下。」

「相关人员是谁？」陆真忍不住问。

「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柜台小姐的嘴角露出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永江小姐不会来这里吗？」陆真目送着柜台小姐的背影说。

「我也不知道。」纯也歪着头。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后。是一个娇小的女人，但并不是刚才和那几名少年在一起的女人。她和柜台小姐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真和纯也同时站了起来。

背对着他们的娇小女人转过头，然后走了过来。陆真看到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个女人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凤眼，她不是别人，就是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女人——可以接住没有绳子的剑玉木球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马上发现了，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陆真的脸。当她走到他们面前时问：「请问哪一位是月泽？」

「是我。」陆真回答。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抱起双臂，「我想确认一下，今天的重逢是巧合吧？还是你调查了我之后，找到这个地方？」

「有一半是巧合。」

「一半？」

「我在开明大学看到了之前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个轮椅少年，他们搭了这里的车子，所以我就想到也许我们在找的人也在这里，所以就来这里了。」

「你们在找的人是永江照菜吗？」

「对。」

「但其实你们真正想见的是多贵子小姐。」

「对。」陆真点了点头。

娇小的女人吐了一口气说：「我们坐下来聊。」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陆真和纯也也坐了下来。

「为了谨慎起见，我确认一下，」女人转头看着陆真问：「你是月泽克司先生的儿子吗？」

「对，你认识我爸爸？」

「不算很熟。昨天听说了事件的事，很惊讶，也很难过。」

「是听谁说的？」

「刑警，一名姓脇坂的刑警。」

「喔喔。」陆真点了点头，「我认识他，他昨天上午也来找过我。」

所以脇坂在昨天离开后来过这里。

「脇坂虽然只想和永江母女见面，但我在多贵子小姐的要求下，也一起见了面。先不说这件事，你们为什么想见永江多贵子小姐？」

「因为……」陆真正打算回答，纯也制止了他。「等一下。」然后看着那个女人问：「你是谁？你不是永江多贵子小姐吧？」

「对，我不是。」

「那可以让我们见永江小姐吗？因为陆真想和永江小姐本人谈事情。」纯也说完这句话，转头看着陆真问：「对不对？」

真庆幸自己带这个朋友一起来。陆真再次体会到这件事。自己差一点把克司的事告诉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对，」陆真对那个女人说，「请让我和永江小姐本人谈。」

女人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轮流看着陆真和纯也后，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们看起来不像坏人，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永江母女的确在这里，但是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因为一直联络不到月泽克司先生，所以她很担心，结果刑警突然上门，说月泽先生被人杀害，任何人都会情绪不稳定，而且现在他儿子又找上了门，会陷入混乱也很正常吧？所以她就请我来了解情况。怎么样？你们现在了解了吗？」

「听你刚才这么说，永江小姐似乎和我爸爸很熟……」陆真鼓起勇气问：「请问他们是男女朋友吗？」

女人露出了柔和的眼神说：

「你果然还不知道。多贵子小姐也说，克司先生应该还没告诉你。你说的没错，他们是男女朋友，但是严格来说，是更进一步的关系。」

「更进一步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你的这位朋友可以信任吗？」女人指着纯也问：「他会保守秘密吗？」

陆真看着纯也。纯也挺起胸膛，似乎在说：「你是在怀疑我？」

「他可以信任。」陆真断言道。

「好，多贵子小姐说，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把实话告诉你也没问题，所以我就告诉你实情。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永江照菜是多贵子小姐的女儿，而且——」她竖起食指说：「父亲是月泽克司先生，也就是说，照菜是你的妹妹。」

第一卷 6－10

6

窗外的天色还很亮，但已经将近傍晚五点了。陆真和纯也坐在像是会议室的房间内。

那个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羽原圆华，是这家研究所的职员。虽然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工作，但似乎和永江母女的关系很密切。她和羽原全太朗的姓氏相同，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刚才说的内容很震撼。虽然陆真隐约察觉到克司有关系特别的女人，听到永江多贵子就是克司的女友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子。

「你似乎很震惊，所以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羽原圆华说，「虽然你们以后必须见一面，但要不要等你冷静之后再说？今天就突然见面，你也会觉得很尴尬吧？」

她说的话也许有道理。陆真意识到自己心慌意乱，当需要做出判断时，没有自信能够冷静地回答。

但是，他身旁有一个可以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可靠朋友。他征求了纯也的意见。

「你可以自由决定，但如果是我，就会今天见面。」纯也语气坚定地说，「即使延后见面，也只会让自己陷入烦恼。我觉得会胡乱想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会一直往坏处想。既然这样，还不如趁早见面，了却一桩心事。」

陆真觉得很像是纯也得出的结论，而且也很合理。

「我想和她见面。」陆真对羽原圆华说，「我看了存折，爸爸汇了很多钱给永江多贵子小姐，我想我有权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钱。」

羽原圆华听了陆真的话之后，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说：「你们跟我来。」她把陆真和纯也带进了这个房间后说：「我去问一下多贵子小姐。」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

「陆真，感觉你之前就见过那个女人。」纯也说。

「我刚才不是说，在图书馆遇到了那个坐轮椅的男生吗？当时就是她和轮椅男生在一起。」

「这样啊。虽然很漂亮，但感觉个性很强。」

「虽然个性很强，但她有超厉害的本事。」

「什么本事？」

「比方说，剑玉。她的剑球没有绑上绳子，然后把剑球抛向空中，她可以用剑头接住剑球，一次就成功。」

「原来是这种事。」纯也发出冷笑声，「YouTube上有太多无绳剑玉高手的影片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上网查过了，所以很清楚。你说的那些影片，剑球都没有旋转，而且最多只是往上丢几十公分而已，但是她可以用剑头接住丢到天花板高度的球，而且是我丢的球。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随手往上一丢。剑球当然会旋转，而且还撞到天花板才掉下来。她用剑头接住了剑球的洞……不，不是，她不是用剑头接住剑球，而是把剑头朝上，等在那里，然后剑球就掉落，剑球的洞就刚好套进她手上的剑头。普通人有办法完成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纯也的脸上仍然带着怀疑的表情，「是不是巧合？」

「那天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因为是坐在轮椅上的男生说，她有办法做到这种事，这不就代表她以前曾经表演过很多次吗？」

纯也发出低吟说：「我无法相信。」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说谎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事。」

陆真把那天电梯门即将关上时，有一颗球滚过来，刚好卡在电梯门中间的事告诉了纯也。那颗球就是她丢的。

纯也歪着头说：

「我觉得这应该并不难，只要抓对时机……」

「问题在于要抓对时机不是很难吗？你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况，所以会说这种话，那根本是奇迹。对了，还有，她还完美预言了下雨的情况，几分钟后雨会停，几分钟后会再下雨，又过几分钟后会再次雨停，多亏了她，我那天没带伞，也完全没淋到雨。」

「她可能看了网络的天气预报吧？」纯也仍然深表怀疑。

「网络上哪里有以分钟为单位预报天气？」

纯也似乎想不到反驳的话，一脸凝重的表情，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下巴。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的确不只是个性很强的美女而已，那她到底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真也只能歪着头。

咚咚。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陆真说：「请进。」

L字型的门把转动，门打开了，羽原圆华探头进来说：

「永江母女来了。」

「是。」陆真回答后站起身，直直地站在原地面对着门。纯也也站在他的身旁。

一个瘦削的女人和矮小的女孩在圆华的示意下走了进来。永江多贵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化妆，相貌平平，微微低头站在墙壁前片刻，才终于抬头看着陆真他们，但又立刻垂下双眼。

那个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真和纯也，一双大眼睛和微翘的鼻子令人印象深刻。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克司的影子，陆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母亲不同，但这个女孩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门关上后，圆华站在永江母女和陆真他们之间。

「这两位是永江多贵子小姐和照菜。」她对陆真说完后，又对着她们母女说：「这位是月泽陆真，旁边是他的朋友宫前纯也。」

陆真调整了呼吸，自我介绍说：「我是月泽陆真。」

多贵子深深鞠了一躬。

「你父亲很照顾我们，这次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难过，也很遗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声。

陆真感受到内心涌起复杂的感情。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们，而且父亲克司和她们共度了好几年特别的时间。

父亲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而她们就是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

圆华看着陆真说：

「我把你刚才说的事告诉了多贵子小姐，因为有关金钱的疑问，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多贵子小姐也和我的意见相同，所以下定决心和你见面。总之，大家先坐下再说。——多贵子小姐，你请坐，照菜，你也坐下吧。」

永江母女一起坐在椅子上，陆真和纯也见状，也坐了下来。

「多贵子小姐，请你向陆真说明。」圆华催促道。

「好。」多贵子回答，她吞了几次口水后，微微看向陆真的方向。

「我是在一场东京都内举办的研讨会上认识了克司，研讨会的主题是如何关怀末期癌症病人，每个月举办一次。因为我当时在安宁病房工作，所以是协助举办研讨会的工作人员之一。克司也参加了那个研讨会，他太太罹患了乳癌末期，在日常照顾期间，有很多烦恼。」

那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陆真心想。他当然不知道克司曾经去参加这样的研讨会。

「不久之后，他太太去世了，于是克司来告诉我这件事。那次之后，我们有时候会见面。」

听到她叫父亲「克司」，陆真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也未免太快了吧。陆真忍不住在心里吐嘈。妈妈才刚死，爸爸就马上去找其他女人了吗？通常不是会暂时克制一阵子吗？

「当我发现怀孕时，感到不知所措，也犹豫要不要生下来。但是我告诉克司后，他说希望我生下来，所以我也就下了决心。」多贵子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女儿。

照菜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理解眼前的状况。不，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无法理解。

「陆真，」圆华叫了一声，「我可以问多贵子小姐一个问题吗？」

「好，请便。」

圆华转头看向多贵子。

「你们没有讨论过结婚的事吗？」

多贵子又吞了一次口水。

「我们曾经讨论过，我说由他决定就好。因为我真的并不在乎，他说孩子出生后，他会认领。因为我知道克司很关心他儿子的想法。」

终于提到自己了。陆真心想。因为刚才好像在谈论陌生人的事。

「所以是月泽先生决定你们不结婚吗？」

「克司说暂时不结婚，等到儿子长大之后，再好好向他说明，如果他也同意，希望可以办理结婚。」

圆华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陆真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她是代替陆真问了这个问题。陆真的确想知道这件事。

「等我长大之后是什么意思？」陆真嘀咕着。「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他曾经说，差不多是时候了。」多贵子回答，「他说你要考高中，现在不希望你为这种事分心，所以等你考完之后再说。」

所以是明年春天。爸爸打算向自己这个儿子坦承一切，然后提出想和多贵子结婚吗？如果爸爸这么问，自己会怎么回应？陆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多了母亲和妹妹，自己能接受吗？

「请问……你和我爸经常见面吗？」

多贵子微微歪着头说：

「算是经常吗？差不多两个星期见一次。」

「他来这里吗？」

「不，通常都是我和他约在外面后，然后一起来这里。」

「呃……」陆真看着圆华问：「我一直很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医院的一部分吗？」

「不是医院，但可以说是相关设施。」圆华将视线移向多贵子后说：「接下来可以由我说明吗？」

「好，麻烦你了。」多贵子欠身说道。

圆华再次转头看向陆真和纯也。

「虽然数理学研究所这个名字听起来枯燥无味，但这里针对人类的本质进行研究，尤其从各个方面研究智能到底是什么。其中之一，就是换禀者相关的研究。」

「啊，这个名词……」

「你知道？」

「我看了这家研究所的官网，是开明大学医学院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全太朗写的论文。」

「羽原全太朗是我爸爸，我也以助理的身份协助研究工作。这种事不重要，你们听过天赋异禀吗？」

陆真不太清楚，身旁的纯也说：

「我知道，就是天生具有高度智能的天才，像是小学生就会解高等数学的题目，或是学会好几种语言。」

「没错，」圆华点了点头，「英文称为『gifted』，就是『天赋的礼物』的意思，在欧美国家，会让这些人接受特别的教育，但还有很多不解之谜。这家研究所也在研究这些有特殊才华的孩子的智能，尤其从医学的角度加以分析。研究对象并不是一般的天才，而是天生有脑部疾病的孩子，是建立在『障碍是否对大脑功能产生了影响』这个假设上进行研究。」

「像是学者症候群之类的吗？」纯也问。

「你似乎很博学多闻。没错，学者症候群也是其中的一种，最近发现，在罹患脑神经疾病的孩子中，有许多人具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在这家研究所内，称这些孩子为换禀者，就是用有某种障碍作为交换，得到了异禀的意思。」

陆真想起了在开明大学医院看到的那几个孩子。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也是换禀者吗？」

「没错，他就像刚才宫前所说的，具有理解高等数学的能力，瞬间就能回答出代数方程式的答案，但是身体缺乏平衡能力，无法顺利行走。外出时很危险，所以都坐在轮椅上。」

「所以，该不会……」陆真看向照菜。

「照菜具备了优秀的记忆力，」圆华说，「她能够过目不忘，完整地记住所有看过的文字和图像，但是她无法发出声音。」

陆真大吃一惊，看着少女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慌忙移开了视线。

「不仅无法发出声音，而且天生手脚的活动不灵活，很容易跌倒。」多贵子开口说道，「虽然我们去了很多家医院，但医生都说找不出原因，我们差一点放弃，幸好在三年前，请开明大学医院的羽原医生诊察，结果发现脑神经有先天性疾病，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恶化，需要及时动手术。于是就请羽原医生为照菜动了手术，现在她的手脚都可以自然地活动，但是仍然无法发出声音，而且她的先天性疾病并没有完全治愈，今后需要长期观察。有一天，羽原医生说，希望照菜接受智力测验，然后就听说了换禀者的事。」

「在持续观察的过程中，我爸爸发现照菜可能是换禀者。」圆华在一旁补充说明，「在进行测验后，爸爸发现他的预测正确，照菜的确具有特殊的记忆力，于是研究所正式向永江母女提出协助研究的要求。照菜基本上在这里生活，由我们照顾她的饮食和日常起居，但要成为研究所的实验对象。」

「就像白老鼠吗？」

圆华听了纯也的问题笑了起来。

「如果你想像的是动物实验，只能说并不算是太大的误解，但我们完全不会伤害实验对象的身体，只是根据每个孩子的能力做测验，分析他们如何使用大脑，每天一次，每次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

「听我女儿说，并不会太累。」多贵子补充说明，「还说很开心。」

陆真听了之后，内心产生了疑问。

「你们怎么交谈？用笔谈吗？」

「即使她无法发出声音，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多贵子语气坚定地说，「因为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爸爸……呢？他有办法了解吗？」

永江母女听了陆真的问题，立刻脸色大变。陆真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紧张。多贵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问照菜：「你觉得呢？你觉得爸爸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吗？」

照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双大眼睛看着陆真。她的眼神中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愧疚。也许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克司就是她的「爸爸」。

「陆真，」纯也叫了他一声，「存折的事呢？」

对喔。差点忘了重要的事。

「我今天去银行补登了爸爸的存折，发现爸爸曾经汇钱给你。呃……」陆真从书包中拿出存折。「两年前的二月九日汇了一百万，然后……同年十一月又汇了五十万。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多贵子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用力吐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说：

「我尽可能避免在生活上接受他的援助。因为克司要养儿子，而且我自己也有工作，但是照菜的手术费很贵，我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手术费，结果克司突然汇钱给我。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赛马赢的钱。」

「赛马？」

「对，他说以前当警察时经常去赛马场，现在偶尔也会去那里当作散心，结果随手买的马票赢了一大笔钱。」

「不，那不是赛马赢的钱，是别人汇给他的。」

「别人汇给他的？」

陆真低头看着存折说：

「一个叫弘田直树的人汇了一百万，五十万是一个叫田中良介的人汇的，爸爸每次都在收到钱的两天后，汇入你的帐户。」

「弘田直树和田中……」多贵子想要重复这两个名字。

「田中良介。你不认识他们吗？」

多贵子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

「这样啊……」陆真再次低头看着存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汇这么多钱给克司？

「照菜，你怎么了？」

听到圆华的声音，陆真抬起头，发现照菜不停地挥动双手，向她妈妈说着什么，而且不时指向陆真手上的存折。

「怎么了？」一旁的纯也担心地问。

「啊？是这样吗？那名刑警的名册上？是这样吗？」多贵子问照菜，少女注视着母亲的眼睛，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多贵子小姐，照菜说什么？」圆华问。

「是关于陆真刚才说的那两个名字，她说昨天刑警给我们看的名册中，有这两个名字。」

「就是有很多照片的名册吗？」圆华问。

「对。」多贵子回答。

「啊？照片？你们说的名册，」陆真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我爸爸以前当追逃刑警时的通缉犯名单？」

「对。」多贵子点了点头，「昨天，刑警给我们看了那本名册，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我们从头到尾看了一次，照菜也在旁边一起看。她刚才说，在名册倒数第三页和第四页上，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的名字。虽然姓名是用汉字写的，但是下方标了读音。」

「怎么可能只看一次就……」

「你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吗？」圆华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是说了，照菜是换禀者吗？她有特殊的记忆力。」

陆真倒吸了一口气，和纯也互看了一眼之后，拿出了手机。他之前用手机拍下了名册上所有的内容。

他找出了照片确认之后，发现照菜果然说对了。在倒数第三页上有『弘田直树』的照片，第四页中间有『田中良介』的照片。两个人的名字都标了读音，但字很小。光是听了刚才的说明，很难相信在瞬间可以连读音都记住。

弘田直树在五年前肇事逃逸，根据生日计算，目前三十三岁。田中良介因为诈欺罪遭到通缉，今年应该五十岁。两个人的照片旁都没有贴上红色贴纸。

陆真拿着手机嘀咕着：「该怎么办才好……」

「我表达一下我的意见。」圆华举起了手，「我认为应该马上联络刑警脇坂先生。」

陆真没有理由反对。多贵子也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谁打电话？也可以由我来打电话。」圆华举起手机说。

「麻烦你了。」陆真说。多贵子也异口同声地说。

圆华打了电话。电话似乎马上接通了。圆华开始说明情况，她的说明简洁易懂。挂上电话后，她对其他人说：「他会马上赶来这里，但可能超过三十分钟。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时间等他吗？」

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肥仔朋友用力点了点头。陆真见状，对圆华说：「我们在这里等。」

「我们可以回房间吗？」多贵子语带迟疑地说，「照菜有点累了……」

「你们回房间休息吧。」圆华不加思索地回答后，征求陆真的同意：「没问题吧？」

「没问题。」陆真回答。

多贵子母女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原本以为她们会直接走出去，没想到照菜看着陆真，轻轻挥了挥手向他道别。她天真的脸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邪念，陆真茫然地看着她们母女离去。

「我也先离开一下。」圆华说：「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有卖饮料，如果口渴，可以去那里买。出去后往左就是厕所。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不，没有了。」

「那就先休息一下。」圆华说完，也走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陆真和纯也两个人时，陆真感到浑身疲惫。他趴在桌子上说：「啊，真是被打败了。」

「这样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纯也虽然这么说，但说话的语气很悠闲。

「每一件事都令人难以置信，我脑袋已经一片混乱。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爸爸，这也太扯了吧？」

「但是她很可爱啊。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他们叫换禀者？她是天才儿童这件事也很有趣。」

「哪里有趣？你不要觉得事不关己，就乐在其中。」

纯也没有吭气。陆真好奇地转头一看，发现他一脸生气的表情。

「我并没有觉得事不关己，你觉得有人会因为好奇心，来这种地方吗？」

纯也尖锐地反击，陆真无言以对，坦承地向他道歉说：「对不起。」

「因为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糟，所以我松了一口气。」纯也说，「我很好奇汇钱的原因。我原本担心你爸爸欠了一大笔钱，所以才汇钱还债。这样一来，你就会有还债义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你必须放弃继承，到时候就只能放弃你爸爸帐户里的钱了。」

陆真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

「纯也，你对银行还有继承的事知道得真清楚。」

「家里做生意的话，就会经常聊到这些事。」

应该不是只有这个原因。纯也基本上很博学多闻。

「我问你，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陆真很难以启齿地开口问道。

「你问哪一件事？」

「就是汇钱给我爸爸的人，刚好在通缉犯的名单上。」

「你说那件事……」纯也有点尴尬地抓着脸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种人为什么会汇钱给爸爸？」

「我也不知道。」纯也歪着头回答，但动作很不自然。

「纯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不是啦，也不是说有什么想法，只是刚好想到一件事，但我并没有自信，所以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不要吞吞吐吐，真会吊别人的胃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我并没有想说什么。好吧，如果我说出来，你不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你说看看。」

「嗯。」纯也应了一声后端正了坐姿。

「我猜想，你爸爸会不会在路上看到了那两名通缉犯，因为他还是保持了以前的习惯，而且还叫住了对方。通缉犯一定吓到了，但是得知你爸爸现在已经不当警察了，于是就提出交易，只要你爸爸愿意放过他们，他们可以付钱。」

「于是就汇了那一百万和五十万吗？」

「这只是我的想像，是不负责任的想像。也许事实完全不一样。」

陆真握紧右拳，用力敲向桌子。

纯也一脸害怕的表情抖了一下，「你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吗？」

「我没有生气，至少没有对你生气。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是像你说的那样。果然就是这样，这是唯一的可能。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前的工作就是抓通缉犯，但是不当警察之后，竟然收钱放人吗？他身为追逃刑警的自尊心去了哪里？简直太可耻了。」

「现在还没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此，即使真的是这样，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因为对方是通缉犯，拿他们的钱有什么问题？而且你爸爸并不是把钱拿去赌博或是花天酒地，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父母为了孩子，愿意去做任何事。」

「孩子……」

陆真发现自己内心的怒气急速消失。想到父亲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想要保护的生命，许许多多的回忆似乎顿时褪了色。

两个人沉默片刻。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安在内心扩散。

「你会不会口渴？」纯也嘟哝着，「刚才说，外面有自动贩卖机，我们去买饮料。」

「好啊。」陆真站了起来。

来到走廊上，立刻看到了自动贩卖机，但是饮料的种类很少，只有水和无咖啡因的茶，无奈之下，只好买了保特瓶装的麦茶。

「哇，这个超猛。」纯也抬头看着旁边的墙壁叫了起来。

那里有一幅巨大的风景照。长度超过一公尺，宽也有八十公分左右。看起来像是某个城市的风景，好像不是日本。

「好漂亮的照片。」陆真说，纯也瞪大了眼睛说：

「你在说什么啊，你仔细看清楚，这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画。」

「啊？」陆真惊讶地走过去，定睛仔细看，发现的确是一幅画，「也太逼真了……」

「这幅画使用的是油性彩色笔，总共有一百八十四种颜色。」后方传来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圆华正向他们走来。「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画的，她的爸爸是英国人。几个月前，她和父母一起去了伦敦，这幅画就是她从当时的饭店窗户看到的景象，回国之后，她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了这幅画。」

「她也是换禀者吗？」陆真问。

「对。」圆华回答，「她只要看到令她印象深刻的景象，就会完整地记在脑海中，而且具备了能够用绘画表现出来的能力。如果说，这是上天赋予她这种能力，她就是用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和上天交换。她和照菜不同，虽然可以发出声音，但是无法说话，也不认得字。」

陆真重新看着墙上的画，这幅画不仅很精致，而且色彩很丰富，无法相信有人能够只靠记忆，而且是用画笔画出这幅画。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孩子。我不知道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具有这些特殊能力是不是幸福，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防止他们走向错误的路，这也是我们的职责。」圆华将视线从墙上的画移到了陆真他们身上，「而且也必须疗愈照菜内心的创伤。」

「内心的创伤……」

「她的爸爸被人杀害了，她的内心当然会受到伤害。」

「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很难过。」

「很多换禀者的孩子都不擅长表达感情，照菜也一样，但是她很难过。听多贵子小姐说，她从昨天开始就完全没睡，这就是她表达悲伤的方式。」

陆真的心一沉。这种悲伤方式比泪流不止更令人震惊。

「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让她能够安然入睡。」圆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继续说，「脇坂先生快到了，我们去会议室等他。」

脇坂走进会议室后，脱下了西装，挽起了衬衫的袖子，脖子上的领带也松开了。他一定是火速赶来这里的。

他带了那本名册，然后比对着陆真交给他的存折，发出好几声低吟。

「接到电话时，我还半信半疑，但的确没错，两个人都在名单上。我来这里之前确认过了，这两个人都还没有逮捕归案。他们汇了一大笔钱到克司先生的户头，其中显然有什么蹊跷。」脇坂自言自语般说道。

「通缉犯可以有自己名义的帐户吗？」圆华不解地问。

「应该不行，」脇坂立刻回答，「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别人名义的帐户，但汇款时，又在汇款人栏内填上自己的本名。」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也许是月泽指示他们这么做，要求他们用本名汇款。虽然我不了解其中的理由。」

「会不会并不是通缉犯汇的款，但只是在汇款时用了他们的名字？」

脇坂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感到很意外。

「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觉得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圆华说完，瞥了陆真一眼。

脇坂摸着下巴说：

「是啊，的确需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谢谢你宝贵的意见。——陆真，我可以影印存折的内容吗？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对外透露。」

「好，没问题。」

「谢谢。请问这里有影印机吗？」脇坂问圆华。

「当然有，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影印。」

「可以吗？那就拜托你了。」脇坂鞠躬道谢后，把存折交给了圆华。

圆华离开后，脇坂看向陆真和纯也。

「没想到你竟然会找到这里，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纯属巧合，而且是好几个巧合聚集在一起。」

陆真向他说明了来到这里的过程，所以也必须说明之前在图书馆遇到圆华等人的事，但是陆真省略了剑玉的事。

脇坂听完之后，感叹地摇着头说：

「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你的行动力太惊人了。」

「脇坂先生，听说你昨天来过这里。」

「是啊，在离开你家之后。永江小姐似乎并不知道月泽先生去世的消息，所以有点吓到她了。」脇坂看向多贵子后继续说道。照菜还在房间内休息，并没有来这里，「所以，那个……你当然已经听说了永江多贵子小姐和你父亲的关系吧？」

「我听说了，也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样啊。」脇坂说完，摸了摸人中，「老实说，想到下一次和你见面，我就很忧郁。我昨天也说了，我们不能轻易透露个资，但假装不知道也很痛苦。」

「现在不必烦恼了。」

脇坂默默点了点头。

圆华走回会议室，把存折还给陆真之后，把手上的一叠A4影印纸递给脇坂说：「给你。」

「谢谢，太好了。」

「希望有助于抓到凶手。」圆华说。

「我也希望。」脇坂把影印纸放进皮包后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告辞了，感谢你们的协助。」

「不必谢我们，但是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圆华说，「就是发现月泽克司先生遗体的时间和地点，我想知道尽可能正确的资讯。」

「时间和地点？是七月十日上午，地点在多摩川。」

「我刚才说了，我想知道正确的资讯。你身为办案的刑警，应该知道吧？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你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推理。侦查工作当然交给警方，但即使是外行人，或许也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今天我们也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即使你知道了正确的时间和位置，又能够推理出什么呢？」

「你需要在意这种事吗？发现遗体的时间和地点，应该并不算是侦查上的秘密吧？因为遗弃尸体的凶手，也无法预测尸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人发现，并不算是揭露在审判时可以作为有罪证据之一、只有凶手知道的秘密，难道不是吗？」

陆真无法完全理解圆华一口气说的内容。揭露只有凶手知道的秘密是什么？但是他发现脇坂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也就是说，他无法反驳圆华说的话。

「我觉得知道这种事，也完全无法有任何帮助。」脇坂又重复表达了和刚才相同的意思，但他甚至失去了用敬语说话的从容。

「你不用管这么多，请你告诉我。我刚才不是帮你影印了存折吗？」

脇坂皱起眉头，不甘不愿地拿出手机，操作之后，递到圆华面前说：「这样就行了吧？」萤幕上出现了数位地图，「警方是在七月十日上午八点三十八分接获报案。」

圆华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拍了照，说了声「谢谢。」

「你满意了吗？」脇坂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圆华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刑警说：

「只有抓到杀害月泽克司先生的凶手时，我们才会满意。」

脇坂听了圆华这句话，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说：

「我知道，我们会全力侦办，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后，走出了会议室。

陆真看着纯也说：「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我没问题啊……你可以吗？」纯也似乎在意多贵子的事。

「嗯，今天就先这样。」陆真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多贵子说：「那我们也告辞了。」

多贵子默默点了点头。

「等一下。」当他们走向门口时，圆华叫住了他们，「你们明天有事吗？」

陆真转过头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那你要不要陪我？可能会稍微活动一下身体。」

「要做什么？」

「你刚才没有听到我和刑警的对话吗？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理，首先要查明月泽克司先生是在哪里被人杀害。」

「要怎么查？」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如果你有此意，明天就来这里。」圆华出示了手机萤幕。

上面是刚才从脇坂那里问到的地图。

7

脇坂回到特搜总部，发现茂上正在电脑前抱着头烦恼。电脑萤幕上有一整排姓名和地址。

「这是什么名单？」脇坂在茂上的身后问。

茂上一脸忧郁的表情转过头反问他：「你觉得是什么名单？」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这是科警支援局的回答，他们分析了D资料组送去的大约一百二十件DNA样本，发现是八十八个人的DNA。因为像是烟蒂，同一个人可能丢了好几个，所以有重复。这八十八个人的DNA中，有四十九个人和资料库内的DNA一致。」

「八十八个人中有四十九人一致？」

「没错，你看吧，果然超过半数。我不是之前就说了吗？」

脇坂再次看向萤幕。

「这些人都有犯罪记录吗？」

「将近一半都有某种程度的犯罪记录，但几乎都是轻微的犯罪或是交通违规，有两个窃盗犯，但都是偷东西，也有一个人犯了诈欺罪，但其实是吃霸王餐。还有一个人犯了伤害罪，这个家伙曾经入狱服刑。这些人看起来都和这次的被害人没有交集，但也许需要确认一下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偷东西和吃霸王餐——该不会是在多摩川附近打转的游民？脇坂这么猜想。

「既然是没有犯罪记录的人的DNA，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查出他们的身份？」

「不知道，这次也同样附上一句，有关资料库的详细情况无法公开。」

「听起来很有问题啊。」脇坂皱起眉头，「他们绝对用了某种方法，搜集了和犯罪完全无关的人的DNA。」

「我也这么认为，问题是他们用什么方法搜集？很久之前，国会曾经审议过为了防止犯罪，要登记所有国民的DNA资料的法案，结果遭到大多数国会议员的反对而废案。那次之后，就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一直以来，DNA被认为是终极个资，最近以协助办案为由，向关系人要求采集DNA也变得很困难。」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以前大家都担心一旦拒绝，自己会遭到怀疑，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会配合，但是现在很少有人愿意配合。八成是因为网络上流传，一旦被警方采集了DNA，相关档案就会一直留在警方，但是我身为刑警，也渐渐觉得那并不是传闻而已。」

「正因为这样，所以更觉得搜集不特定多数国民的DNA是不可能的事。你倒是想一想，如果有人捡起自己刚丢掉的烟蒂，或是刚喝完咖啡的空罐，不是会觉得很恶心吗？搞不好还会报警，但是目前并没有发生这种事。」

脇坂忍不住咂着嘴说：「不知道科警支援局的那些家伙是怎么搜集的。」

他又想起了伊庭那张像古代高官的脸。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撕下伊庭的假面具？

「你现在想这种事也没用，你必须关心这份名单上的人和被害人之间是否有关系。明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之前，把这份名单传给所有调查被害人交友关系的人。明天也会很忙。」

脇坂听了茂上说的这句话，心情忧郁起来。下药让被害人昏睡，然后推进河里溺死的凶手，会坐在河边抽烟、嚼口香糖吗？但是，既然送来这份名单，当然就必须查证。

脇坂拉了椅子，在茂上身旁坐了下来。他打量四周，发现满脸疲惫的侦查员都坐在电脑前。他们应该都在写今天工作内容的报告，但显然都没有获得出色的成果。

「目前还没有掌握被害人死前的行踪吗？」脇坂小声问道，「和各种监视器连线的监视系统，不是早就应该发现了吗？」

「顾名思义，监视系统的专长就是监视，也就是即时进行分析，但是要从过去的影像中筛出想要的内容就会很耗费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即时就是当下这个瞬间，但过去就有庞大的资料。目前已经有被害人的脸部辨识和步容认证的资料，所以已经由AI开始解析七月四日到五日期间，整个东京的监视器影像，迟早会发现。」

「虽然听起来好像还要很久，但大致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这种事别问我，先不说这个——」茂上露出冷静的表情伸出右手说：「给我看那本存折的影本，只要重点部分就好。」

脇坂打开皮包，拿出了月泽克司存折的影本。茂上刚才一如往常地监听了他在数理学研究所和月泽陆真、羽原圆华的谈话，所以不需要向茂上报告见面的状况，可以直接进入正题。

「通缉犯汇了很大一笔钱给他，两天后，他又把这笔钱汇出作为女儿的治疗费吗？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他运用以前当追逃刑警时的眼力，在街上发现了通缉犯，但是，月泽现在已经不再是刑警，于是就走到对方面前，以不报警为条件，向对方索取金钱——是不是这样？」

「也可能是对方提出这项交易。既然能够汇一百万和五十万，可见那两个人手头很宽裕。这两个人之前犯了什么罪？」

脇坂拿出记事本。

「弘田直树是肇事逃逸。五年前，由大阪府警发出了通缉令。他的职业是上班族，在电脑相关的公司任职。目前三十三岁。田中良介是诈欺罪，今年五十岁，他骗了有钱人的钱，带了超过三亿圆的钱逃走了。」他问了行动装置中的AI，AI立刻告知了结果。

「两个人都只汇了一次钱吗？」

「存折上只有一次的记录。」

「这代表他并没有一再要钱吗？」

「也可能即使想再要钱，也没办法做到。因为对方一定会躲起来，不再和他联络。」

「如果只要求一次，我不认为会成为杀人的动机。」

「通常是这样。」

「虽然是这样，但还是要调查一下这两个通缉犯。虽然他们应该使用了别人名义的帐户，但也许可以从使用记录中发现什么线索。如果用来扣房租，就可以循线找到住址，要派人去查一下。」茂上好像在自言自语般嘀咕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记事本写了起来。他的表情淡然，显然觉得这项作业对破案的帮助不大。

茂上写完后抬起头说：

「虽然目前不知道这两名通缉犯和命案有没有关系，但月泽克司身为前刑警，做出了不该有的行为似乎是事实。这件事怎么样？你认为和命案有什么关系吗？」

「虽然无法很有自信地说，一定有关系，但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听月泽的儿子说，他在失踪之前看了那本名册，也许他发现了新的通缉犯，正准备向对方索取金钱。」

「然后，他就去和通缉犯接触，向对方提出交易后，被对方干掉了吗？」

「不可能吗？」

「不，」茂上摇了摇头，「不仅有可能，而且可能性相当大。如果是这样，嫌犯的范围就一下子缩小了。」

脇坂再次从皮包里拿出月泽的名册，放在茂上面前的桌上说：

「你所说的范围，就是这本名册上贴了照片，但还没有遭到逮捕的通缉犯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不能武断地认定，但我会在下次侦查会议之前告诉股长，应该就可以多派几个人手给我们。」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月泽发现了通缉犯，你认为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呢？」

茂上听了脇坂的问题，轻轻摊开双手说：

「我怎么可能知道？八成是在哪里的路上，追逃刑警的工作，就是从路上的行人中发现通缉犯。」

「这我当然知道，但月泽先生已经不是刑警了，即使站在路上找出通缉犯，也不会有人付薪水给他。但是，他在辞去警视厅的工作后，从事了相似的工作。」

「是啊，」茂上露出完全了解的表情说：「他去当了警卫。」

「但不是普通的警卫，而是潜伏监视员，工作的内容是把摄影机装在身上，把周围的人都拍下来。」

「所以他不仅用摄影机拍下周围的人，而且还用自己的眼睛看周围，然后和名册上的照片进行比对吗？」

「他儿子说，他离开警界，开始做警卫的工作后，也曾经发现过通缉犯，然后顺利逮捕了那名通缉犯。」

茂上立刻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所以这次也是在做潜伏监视员的工作时发现的吗？」

「如果是这样，监视器和月泽拍的影像中很可能都有那名通缉犯的身影。」

「但是，月泽不是每天都去工作吗？影像的数量会很惊人。」

「虽然是这样，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正确，就可以缩小范围。」

「你想像什么？」

「假设月泽在以潜伏监视员的身份工作时发现了通缉犯，但他没有报警，而是打算向对方要钱，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定会查明对方的身份。」

「怎么查？」

「当然就是跟踪对方啊。」茂上说到这里，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果继续做监视员的工作，就无法跟踪。」

「所以会怎么做？月泽是不是会找某个理由翘班？至少必须离开工作岗位一阵子。」

「只要确认他在工作时，有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就好……」

「这个推理不合理吗？」

「你的脸上写着，非但很合理，而且这是唯一的可能。赶快派人去查一下。」

「现在才七点，我去跑一趟。那种性质的公司，应该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脇坂不等茂上的回答就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月泽克司生前任职的警备保全公司总公司位在中央区日本桥茅场町，根据曾经去那里了解情况的侦查员回报，有一个姓濑户的人是和警方联络的窗口。之前也从月泽陆真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打电话之后，发现濑户还在公司上班，说晚上十点之后就有空。

脇坂决定去警察局附近的定食屋吃晚餐，这是辖区警局的刑警介绍的店。虽然特搜总部准备了便当，但他希望吃饭的时候能够离开工作的地方。

定食屋看起来像是木造民房改造的，散发出昭和年代的气氛。天花板附近有一台电视，正在播放老人综艺节目。店内有几个客人，但没在看电视。

脇坂在四人桌旁坐了下来，看了墙上的菜单，点了味噌鲭鱼定食。虽然很想叫一瓶啤酒，但等一下还有工作，所以就忍住了。

他拿出记事本，喝着店里免费提供的茶水，回想着在数理学研究所的对话。昨天和今天都去了那里，确认了几件事实。

在向月泽陆真了解情况时，就猜到永江多贵子可能是月泽克司的女友，永江照菜可能是他们的孩子。因为通常不会细心保存和自己无关的人的血液检查结果，看了报告的详细内容后，发现病人是七岁的女孩，而且月泽克司在八年前向妇产科付了诊察费，而且也小心保管了当时的收据，所以当时就猜想那是女孩的母亲怀孕时的诊察费用，然后留下来作为纪念。这就意味着月泽得知有这个孩子后很高兴。

只不过当时并没有把自己的推理告诉陆真。因为这只是自己的想像，不希望影响少年的心情。但是去研究所听了永江多贵子说明的情况后，发现自己果然猜对了。

永江多贵子对这起事件毫无头绪。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星期没有和月泽见面，月泽在七月三日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之后她就联络不到月泽了。她说不知道这起事件的供词没有任何不自然，现在有很多人只看自己有兴趣的新闻。

接着是今天，发现通缉犯名册和存折之间的交集是意外的重大收获。那两名中学生是很厉害的侦探。

话说回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脇坂想起了羽原圆华端正的脸。

她自我介绍说是研究所的职员，似乎负责照顾永江照菜，永江母女很信任她，在脇坂去向她们了解情况时，永江母女也希望她在场。当时她并没有插嘴，当脇坂向永江母女发问时，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脇坂。她的眼神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被她双眼注视的部分似乎有点微微发热。

昨天离开时，羽原圆华送他到门口，中途突然转过身，指着他的脚下说：「你的鞋子该换新了。」

「鞋子？」脇坂一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的鞋底磨损很严重，而且左右两只鞋子的磨损程度不一样，如果继续穿这双鞋子，可能会引起腰痛。」

「啊……没错，之前去修鞋时，店里的人也这么说。」

「那最好赶快去修鞋。」

「我会找时间去修。你真厉害，光看我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

羽原圆华的嘴角露出笑容，摇了摇头说：「我并没有看，只是听到而已。」

「听到什么？」

「脚步声。」

「啊？」脇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光听脚步声就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恭敬地鞠躬说：「今天工作辛苦了，路上请小心。」

今天在临别时，她又提出了奇怪的要求。即使知道发现月泽克司遗体的正确时间和地点，到底能够推理出什么事？

脇坂觉得这个女人很奇怪，但也希望有机会再见到她。这个女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味噌鲭鱼定食送了上来。辖区警局的刑警说的没错，的确很好吃。脇坂拿起免洗筷，暂时专心填饱肚子。

他在吃饭时，不经意地看向电视。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报导，男性主播正在报导新闻。

『本月七日，大田区发生了一起某家电量贩店仓库遭窃事件，住在东京都内的一名十九岁的专科学校学生遭到了逮捕。他因为缴不出学费而烦恼，于是就接了网络上的非法打工，据该名学生说，他并没有想到是协助他人窃盗。根据警方公布的消息，是从掉落在现场的一顶针织帽上采集到的DNA，查出了这名专科学校的学生。』

脇坂猛然停下了手上的筷子，凝视着电视，但这则新闻并没有后续的深入报导。

从DNA查到？怎么查到的？

从针织帽上验出DNA这件事很容易理解，可能帽子上附着了毛发或是皮脂。难道资料库中有分析出来的DNA型吗？十九岁专科学校学生的DNA型为什么会登录在资料库中？如果这名学生曾经遭到逮捕，应该就是当时登录的资料，但是听刚才新闻报导的内容，那名学生过去似乎并没有犯过罪。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感觉只要现场有遗留物品，转眼之间就可以抓到歹徒。不，实际就是如此。科警支援局的DNA侦查网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

他在吃饭的时候思考着这些事，转眼之间就把菜肴吃完了。原本放味噌鲭鱼的盘子空了，他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味道，感觉亏大了。

走出定食店，搭上了地铁，在茅场町下了车，走出车站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警备保全公司就在车站旁，单行道上的公司大楼很气派，有几扇窗户仍然亮着灯，但大门的灯已经暗了。

他打电话给濑户，濑户请他绕去夜间出入口。夜间出入口位在大楼的左侧角落。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有一道小门。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站在警卫室前。

「请问是濑户先生吗？」

「我就是。请问……」

「我是脇坂。」脇坂在说话时，出示了警徽。「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

「没关系，请戴上这个。」濑户递给他一张系在绳子上的出入证。

濑户带他来到一个像是休息室的空间。休息室内有简单的桌椅，墙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仍然有几个人在那里。

「大家都工作到这么晚，真辛苦啊。」脇坂说。

「没有没有，」濑户摇着手，「只是错开上班的时间而已，我今天晚上是棒球场的监控员，所以就上晚班。」

「监控员是什么？」

「就是在这里的监控室内，监控监视器和潜监摄影机拍到的影像，同时向潜监发出指示。因为一直停留在相同的位置，能够拍到的影像有限，而且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必须通知他们，以便搜集更多现场的资料。」

「不好意思，请问潜监是什么？」

「啊，不好意思，就是潜伏监视员，呃，潜伏监视员就是……」

「这我知道，就是身上装摄影机，拍下周围的情况，对吗？听你刚才的说明，我猜想每次办活动，都会拍摄大量影像，对吗？」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濑户用得意的语气说，「虽然我们被归类为保全公司，但我们的卖点并非只是防止犯罪。为数庞大的影像就是大数据，分析这些大数据，运用在行销上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功能。比方说，可以分析活动会场的人潮，验证什么活动会如何吸引人，会场的配置是否适当，以及动线设计是否合理这些防止犯罪以外的项目提供给客户。也可以锁定某个参加活动的客人，观察他怎么逛，在哪里花钱，对哪个区域完全不感兴趣。如果有需要，还可以观察客人什么时候上厕所。」濑户就像业务员般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公司业务。

「这些分析会使用脸部辨识吗？」

「也会使用脸部辨识。」濑户点了点头，「所以会要求潜伏监视员尽可能拍到更多人的脸，不需要在意拍摄角度或是手抖的问题，能拍多少是多少，其他问题都可以交给AI处理。」

「听说月泽先生也是潜伏监视员？」

濑户立刻露出愁容。

「是啊，他是我们同组的成员，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那个、我也对上次来这里的刑警先生说了，我和月泽几乎没有私交，即使问我对这起命案有什么线索，我也完全无法回答。在工作上，也只是潜伏监视员和监控员之间的关系。」

之前来向他了解情况的刑警似乎问了他很多问题，可能是因为克司的发话记录上有濑户名字的关系。月泽七月四日请假，所以打电话告诉濑户。

「今天我并不是来打听你和月泽先生的私人关系，敬请放心。」脇坂露出亲切的表情说，「我想了解月泽先生工作的状况。」

「什么意思？」

「潜伏监视员从活动开始到结束，都必须一直留在会场吗？」

「基本上是这样，但有些活动的时间太长，这种时候就会轮流。」

「会不会中途离开？」

「可以离开去上厕所。盛夏季节的户外活动时，也会请潜伏监视员适度休息，以免中暑。」

「如果不是上厕所或是休息，突然不得不停止工作时该怎么办？比方说，身体突然不舒服，或是接到家属发生不幸的通知时该怎么办？」

「喔喔，」濑户开了口，「发生这种情况就没办法了，只能请潜伏监视员先离开，也就是所谓的早退。」

「月泽先生最近曾经早退吗？」

「月泽吗？」濑户皱起眉头，用拳头抵着下巴，「你这么一说，他最近好像的确曾经早退。他说突然身体不舒服，所以希望可以提早离开……」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查一下就知道了。」

「可以麻烦你确认一下吗？」

「没问题，可以请你稍等一下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不会影响你。」

濑户一脸懒得拒绝的表情点了点头。

「可以啊，反正这么晚了，也没什么人了。」

「谢谢。」脇坂向他鞠躬道谢。

他们搭电梯前往其他楼层。挂着监控室牌子的房间用玻璃围起，里面有很多监视器。

濑户在看起来像是他座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敲打着键盘。眼前的萤幕上出现了日程表，那似乎是月泽克司的出勤记录，但脇坂不知道要怎么看那张表。

「啊，我想起来了。」濑户看着日程表说，「就是那天，是汽车展的最后一天。」

「汽车展那一天？确定吗？」

「千真万确。月泽在下午五点二十分早退。他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对他说，先离开没有关系。」

「日期是六月二十七日，对吗？」

濑户瞥了萤幕一眼回答说：「没错。」

中了。脇坂很想打响指。不愧是父子。月泽陆真的直觉完全正确。那天果然发生了什么状况。月泽克司在那天发现了某个人。

「濑户先生，我还有一个要求，可以请你帮忙吗？」

「什么要求？」濑户露出了警戒的表情。

「我想借用那一天拍到的影像，就是在车展上拍到的所有影像。」

「啊？所有影像？」濑户的脸颊抽搐着，「这无法由我决定……」

「你们公司应该有和警察厅合作，否则不可能知道通缉犯和服刑期满出狱的人的详细资料，你们提供即时影像给警察厅作为回报，我没说错吧？」

「不，这，呃……」汗水从濑户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如果需要相关公文，我改天再送过来，请你把那天拍的影像借给我，拜托了。」脇坂深深鞠了一躬。

真伤脑筋啊。头顶上传来这句嘟哝。

8

陆真被陌生的电子闹钟声吵醒，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强烈的阳光穿越窗帘照了进来，但窗帘也很陌生。

看到放了书的书架，才想起是在纯也的房间。昨天晚上住在这里。当然还在纯也家吃了晚餐。昨晚吃的是咖喱。

电子闹钟声停了下来，听到「早安」的声音。往床下一看，发现纯也躺在被褥上，正在把闹钟放回地上。

「喔，早安。」

「睡得还好吗？」

「睡得超好，不好意思，我抢走了你的床。」

「你不必介意，偶尔睡地上也不错，我也睡得超熟。」

「我们昨天都很晚才睡。」

昨晚准备睡觉前，两个人聊了很久。除了第一学期的回忆，还一起说老师的坏话，聊了心仪的女生，都是一些平淡无奇的事，只是几乎都没聊命案的事。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即使聊了，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现在几点了？」陆真问。

「七点半，只剩下两个半小时了，赶快起床吧。」

看到纯也坐了起来，陆真也下了床。

宫前家的巨大餐桌上，已经准备了早餐。陆真看到烤鲑鱼、萝卜干丝、蛤蜊味噌汤的日式早餐，不禁感动不已。克司在世的时候，家里的早餐几乎都是土司加荷包蛋。

「多吃点。」纯也的妈妈说，于是陆真添了两碗饭。

「今天的天气也很热，你们都要小心别中暑了。纯也，冰箱里有保特瓶装的水，你和月泽各带两瓶水。」

「不用两瓶啦，一瓶就够了。」

「一瓶很快就喝完了，要多带一瓶。」

「唉，好啦。」

今天他们两个人要骑脚踏车出门，昨天已经告诉纯也的母亲了。

他们当然不是单纯骑脚踏车去玩，而是答应了羽原圆华的邀约，要去克司的遗体被发现的地方，距离陆真他们住的地方有将近十公里，但圆华要求他们骑脚踏车去，而且还向他们说明，因为骑脚踏车行动比较灵活。

虽然陆真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决定听从圆华的指示。昨天来纯也家之前，他先回了自己的家，准备了今天要用的东西后，还把停在停车场的脚踏车骑了过来。

吃完早餐，已经八点多了。他们在纯也母亲的目送下出了门。他们和圆华约在上午十点在现场见面。

「我骑在前面，你跟着我。」纯也说。他的手机可以架在脚踏车把手上，能够随时确认路线。陆真完全没有意见。

好久没骑脚踏车了，但是踏板很灵活，煞车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因为纯也的爸爸昨天特地保养了这辆脚踏车。

在风中骑着脚踏车，就连夏天的烈日也变得很舒爽，最近发生的很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就连克司的死，好像也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毒品等造成茫茫然的欣快感在英文中称为「trip」，陆真觉得自己目前的感觉差不多。而且「trip」还有旅行的意思，骑脚踏车就是一种旅行，所以自己目前的确是「trip」的状态。

多摩川出现在前方时，纯也放慢了速度，大声问他：「要不要休息？」陆真也大声回答：「OK。」

横跨河面的大桥前有一片树丛，刚好形成了阴影。他们坐在树荫下的水泥砖上，从后背包中拿出保特瓶补充水分。

「不知道圆华到底想干嘛。」纯也看着多摩川说。

「不知道。」陆真歪头回答后，看着朋友的侧脸说：「你刚才叫她圆华？」

「对啊，她不是叫圆华吗？」

「虽然是这样，但通常不会直接叫名字吧？」

「为什么？即使这样叫她也没问题啊，因为叫她羽原小姐有点太严肃了，而且我觉得她也希望别人叫她的名字。」纯也脸上带着笑容，看向了远方。

「纯也，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纯也听了，立刻一脸生气的表情转过头。陆真以为他会否认，没想到这个肥仔朋友竟然说：

「不行吗？我喜欢她啊，她那么漂亮，喜欢她很正常啊。谁都会喜欢她，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我没喜欢她，她比我们大很多岁唉。」

「年龄不是问题，而且也没大很多啊，差不多十岁左右。这种年龄差距的情侣多得是。这样啊，原来你没有喜欢她，太奇怪了。」

「你才奇怪吧？」

「但是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因为至少你不会成为我的情敌，太好了，太好了。」

这家伙果然是怪胎。陆真再次体会到这件事，但他心里很清楚，纯也的独特拯救了自己。

休息之后，立刻感到全身充满了电。他们再次骑上脚踏车出发。在大桥前左转，河边的道路禁止车辆通行。因为只有一条路，所以这次由陆真骑在前面。

陆真轻快地踩着踏板，不时看向右侧的多摩川。有小孩子在河岸玩球，每个人都似乎在充分享受暑假。

也许在别人眼中，自己也一样。他不希望别人同情自己，也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可怜。

以后——暑假结束后，也许生活会发生改变。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接到儿少福利课的电话，被送去育幼院。到时候可能要转学，就无法像现在这样整天和纯也见面了。

即使真的变成这样，也绝对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的少年。要笑着转学，也要笑着向纯也道别。

他看着右侧的足球场和网球场，继续踩着踏板。轮子下的柏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变成了泥土路，有很多人在慢跑和散步。

中途，河岸变得很狭窄，禁止脚踏车通行。他们改在车道上骑了一阵子，再次回到了河岸旁的路。钻过桥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河岸对面是川崎的一片大楼。

「陆真，停下来。」

身后传来叫声，陆真握住了煞车。纯也骑到他身旁。

「应该就在这附近。」纯也跳下脚踏车，把手机从把手上拿了下来。

陆真打量周围，这里没有可以踢足球或是打棒球的空间，也没什么人。气候宜人的季节，或许会有很多人在这里散步，但目前天气这么炎热，应该不会有人想在这里散步。

陆真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河边。她戴着粉红色帽子，穿了一件薄质连帽衫的背影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看不到女人的脸，但陆真确信她就是羽原圆华。

「是羽原小姐。」陆真嘀咕道。

「啊？在哪里？」

「那里。」

「啊！」纯也在发出叫声的同时跑了过去。陆真也跳下脚踏车追了上去。

纯也似乎叫了一声，女人转过头。她戴着运动太阳眼镜，但果然就是羽原圆华。

「早安，你们很准时。」圆华说。

「是不是超准时？因为我们很拼啊。」纯也立刻邀功。

「早安。」陆真也向她打招呼，「你在看什么？」

圆华微微偏着头说：

「你问我在看什么，我也很难回答。简单来说，就是看各式各样的东西，像是地形、水流、水位、风向，还有其他的各种情况。」

「还有多少人在玩吗？」纯也问。

「那没有关系。」圆华回答后，转头看向河面的方向，「七月十日，月泽克司先生的遗体在这里被人发现，但是，他并不是在这里溺死。如果是在这里遭到杀害，他的尸体会出现在更下游的地方。」

「所以是被河水冲走吗？」纯也问。

「没错。」她点了点头，「溺死的情况，在被推入河中的当下很可能还活着。因为肺部有空气，所以会暂时浮在水面上，但时间一久，就会沉入水中。身体整体的比重比水重，遗体会沉入河底，然后暂时留在那里，不太会移动。当身体开始腐败时，才会发生变化。在目前的季节，快的话可能隔天就开始了。一旦开始腐败，就会产生气体，当气体渐渐积在体内，就会产生浮力，遗体就会从河底浮上来。浮上来之后，就会随着水流移动。」圆华看着陆真问：「你爸爸是在七月四日晚上下落不明，对吗？」

「对。」

「他的遗体在十日上午被人发现。如果是在四日夜晚遇害，就代表经过五天的时间移动到这里。你爸爸的身高和体重是多少？」

「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大约六十五公斤。」

「如果遗体浮在水面，应该会更早被人发现，所以应该是在水面下移动，才会直到十日才发现。在腐败的同时随着河水漂流，在七月十日，终于浮出了水面。」

「太厉害了，」纯也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不是知道，只是整理了目前发生的现象，接下来要根据这个事实，查明月泽先生是在哪里被人推下河。」

「要怎么查？」

「我刚才在观察各种情况，就是为了查明这件事。那我们走吧。」圆华迈开了步伐。

「要去哪里？」纯也追上去问道。

「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可以叫你圆华吗？」

「喂！」陆真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样很没礼貌，而且你从刚才就没说敬语。」

圆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说：

「叫我什么都没关系，也不必用敬语，但是有一个条件。接下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问我私人的事，知道吗？」

圆华说话的语气很严肃，陆真忍不住一惊。纯也可能也有相同的感受，用毕恭毕敬的语气回答说：「知道了。」

圆华的脚踏车就停在旁边，是一辆很有时尚感的粉红色公路车。她骑上脚踏车时，陆真看到了她短裤下露出的大腿，不禁有点心慌意乱。

圆华英姿焕发地骑了出去，纯也和陆真也都跟着她。他们沿着刚才来这里的路线往回骑，刚才出现在右侧的风景换到了左侧。

骑了几分钟后，圆华停了下来。看到她下了车，陆真他们也跟着下车。

河流太远了，在目前的位置无法看到。圆华停下脚踏车，走进棒球场和足球场之间的小路。陆真他们跟了上去。

走过球场后，河流出现在一片杂草前方。圆华踩着杂草往前走，走到河边后拿下了太阳眼镜，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犯案现场吗？」陆真问。

「不是。」圆华回答，「遗体应该在被人发现的前一天晚上经过这里。」

「是吗？」

「河面和河底的水流速度不同，河面的流速比较快，但其实水面稍微下面一点的位置流速最快。遗体还没有浮到水面时，应该以相当快的速度在移动。」

「你怎么知道？」

纯也问，但圆华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

「圆华，」纯也叫着她，「你在干什么？」

但是，她没有回答，轻轻举起右手，似乎示意纯也不要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睁开眼睛，重新戴上了太阳眼镜。

「你刚才在干什么？」纯也又问了一次。

「我在听声音。」

「什么声音？」

「各式各样的声音，风声、水声。」

「为什么要听这些声音？」

「当然只有一个原因啊。走吧。」圆华快步转身离开。

「风声、水声。」纯也嘀咕着，然后看向陆真问：「你有听到吗？」

陆真默默摇头，然后跟在圆华的身后。

又走了几分钟后，圆华又停下脚步。不远处就有一个水渠。

「这里的水流有点复杂。」圆华站在河边嘟哝着，「但是四日到十日期间并没有下大雨，水位应该很稳定。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六十五公斤……嗯，没有问题。」她点了点头，似乎同意自己得出的结论。

「犯案现场也不是这里吧？」陆真向圆华确认。

「对，不是这里。」圆华回答后，转身离开了。

圆华一路上都这样走走停停，慢慢走向上游。陆真和纯也只能跟在她身后。

中途看到一群警察正在搜索。刚才和纯也一起经过时，并没有看到这些警察。总共有超过三十个人，手拿着棍棒之类的工具，在草丛中寻找着。

圆华停下脚踏车，看向警察的方向。

「他们在干什么？」纯也问。

「应该在找遗留物品。」圆华叹着气说，「只可惜犯案现场并不是在这里，还在更上游的地方。」

「你可以去告诉他们啊？」

「要对他们说什么？叫他们要相信我吗？」

「我就会相信你。」

「那是你啊，反过来说，你无法当警察。走吧。」圆华说完，又骑上了脚踏车。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二子玉川。后方是一片集合住宅。

圆华环视河面后，用力点了点头说：「终于到了。」

「这里就是犯案现场吗？」纯也问。

「对。」圆华回答后，用力张开双手，「就在前后一百公尺的区域，月泽先生就是在这里遭到杀害。」

「啊！」纯也的身体向后仰。「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圆华双手扠腰，瞪着纯也说：

「你想了解我为什么知道吗？我只能告诉你，我就是知道。如果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那我可以这么告诉你，因为我是魔女，这样行了吗？」

圆华一口气说道，纯也愣在原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最后无力地回答说：「我知道了。」

圆华抱着双臂，转身看向河面的方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你刚才说是前后一百公尺的区域，就代表总共有两百公尺。」陆真说，「范围很大啊。」

「可以想像一下凶手的心理。即使用安眠药让月泽先生陷入昏迷，但要把一个男人推入河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应该会避开周围没有任何障碍物，不知道别人会从哪里看到犯案现场的地方。」

陆真听着圆华的话，打量周围，视线很快就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就在那里。」他指着一座大桥，桥下就可以避人耳目。

「看来和我的意见一致。」圆华笑了起来。

他们下了脚踏车，一起走去桥下。虽然长了草，但路并不算太难走，所以很快就来到河边。

「我认为就是这里。」圆华说，「凶手让月泽克司先生昏睡后带来这里，然后丢进河里。我认为应该就是这样。」

「这种地方……」

陆真注视着桥下照不到阳光的河岸，心情也阴郁起来。他至今仍然无法相信，克司在这种地方溺水身亡。克司以前是刑警，腕力应该并不输人。

圆华和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陆真转头一看，发现他们两个人蹲在地上，注视着长了杂草的地面。

「你们在干什么？」陆真走过去问道。

「我们在看有没有拖行的痕迹。」

「你是说，凶手把我爸爸拖来这里吗？」

「也许是这样，但也可能有其他方法。总之，我不认为月泽先生是自己走来这种地方，更何况虽然是溺死，但并不一定是活着的时候被推进河里。也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比方说是在浴室溺死，搬来这里时，可能已经死了。」

这样的想像令人难过。陆真很不愿意想像这样的画面。

「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但是必须思考各种可能性，才有办法了解真相。如果你不想面对，可以先回去。」

「不，没关系，我也一起找。」陆真弯下腰，瞪大眼睛注视地面。

但是，这里真的是命案现场吗？多摩川很长，流域范围很广，总觉得聚焦在这样的定点毫无意义，也不认为他们三个外行人能够帮上什么忙。侦查工作还是应该交给警方处理——

「月泽。」陆真听到叫声吃了一惊，他感受到圆华锐利的视线。

「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刚才就在观察你，你根本意兴阑珊。」

「不，没这回事。」

圆华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老实说吧，你是不是觉得做这些事是在浪费时间？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陆真皱起眉头，咬着嘴唇，看到纯也一脸为难的表情。

「我不认为凭我们几个外行人就能够找到线索，因为大批警力展开搜索，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我刚才已经说了，他们根本找错了地方。」

「虽然是这样……」

「好吧，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那也没办法勉强你。OK，那就随你的便，你们可以走了，留在这里反而碍事，你们快走吧。」

「我要留下来。」纯也嘟着嘴说，「只要圆华不走，那我也不走。」

「我当然会留在这里调查，因为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答应……谁？」

「照菜。我答应她，一定会找出杀害她爸爸的凶手。」

陆真听到这句话，内心感受到沉重的冲击。

圆华目前做的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是为了保护研究所的孩子。

纯也也一样。对考生来说，这个暑假很重要，照理说不该把时间耗费在这种事上，但是他仍然陪陆真来这里，因为他觉得陆真是重要的朋友。

圆华和纯也再次蹲在地上寻找着。陆真看到他们的样子，感到无地自容。

「圆华，」他叫了一声，「对不起，我会认真找。我会努力不去想，我们在做的一切可能是徒劳，所以，请你同意我也一起加入。」他双手放在身体前方，深深地鞠躬。

「我说啊，」圆华说，「你和我说话为什么要用敬语？你可以像纯也一样，说话轻松点。」

「哇，圆华刚才直接叫我的名字。」纯也兴奋地合起双手。

「那我以后会注意。」

「不是以后会注意。」

「啊……我现在就会注意。」

「很好，这样就对了。侦探不需要有上下之分。」圆华说完再度看着地面慢慢移动。

侦探吗？——陆真拨开脚下的杂草，玩味着这句话。自己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简直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情节。

三个人在附近找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是并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克司在七月四日失踪，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即使凶手真的曾经把克司拖到这里，能够找到拖行痕迹的可能性也很低。

「算了，这里的搜索就暂时告一段落吧。」圆华似乎决定放弃。陆真和纯也早就满身大汗，她的皮肤也因为微微流汗而发光，但她仍然没有脱下连帽衫，似乎是为了预防紫外线。

「太遗憾了。」纯也依依不舍地说，「真希望可以找到什么证据，证明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即使没有证据，这里绝对就是现场。」圆华指着地面说，「更何况即使在这里发现拖行的痕迹，也无法成为证据。」

「那倒是。」纯也垂头丧气地说。

圆华走向散步道，纯也跟在她的身后。陆真有点不舍地回头看向桥下。由于太阳的位置改变了，所以阴影部分减少了。

正当他打算移回视线时，发现地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因为很好奇，所以走过去看了一下。那里的杂草比较少，刚才在这里寻找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果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他感到很奇怪，正准备转身时，又看到有东西闪着光。

陆真再次仔细注视地面，终于发现是什么在闪光。心脏在胸膛内用力跳了起来。他缓缓蹲了下来，把手伸向那个东西。

但是，在手即将碰到时，他又缩了回来。因为之前曾经听克司说过，这种时候，不能随便用手碰。

「喂！」纯也叫着他，「你在干嘛？」

陆真举起右手向他们招手，纯也和圆华互看了一眼之后跑了过来。

「怎么了？」圆华问他。

「这个。」陆真指着地上说。

「啊！」纯也叫了起来。

有一把放大镜掉在地上。直径五公分左右，边框是银色，握把是白色。镜片并没有破碎。因为是玻璃，所以很透明，刚才没有发现。

「这是爸爸的放大镜。」陆真说，「绝对不会错。」

「月泽先生平时都带着放大镜吗？」

「平时并不会带在身上，但以前当警察时都会随时带着。」陆真继续看着圆华的脸说：「他在看那本名册上的照片时，就会用这个放大镜，用它放大照片，记住通缉犯的长相。」

圆华连续点了好几次头，似乎了解了状况。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条粉红色手帕。「结果是你到最后关头都没有放弃呢。」

陆真默默接过手帕，盖在放大镜上，小心翼翼捡了起来。

9

茂上听了脇坂从多摩川回来后报告的情况，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皱起眉头，露出了苦笑。

「太丢脸了，警方真是颜面无光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外行人瞎猫撞到死老鼠，竟然发现了被害人遗留的物品？怎么会有这种事？」

脇坂确认周围没人后，耸了耸肩说：

「鉴识课的人都很尴尬，然后说没想到四、五天的时间，竟然从那里冲到那么远的地方。」

茂上冷笑着说：「那根本是在找理由。」

「但是包括D资料组在内，所有人都士气大振，全力展开搜索。无论如何，确定了案发现场应该是很大的收获吧？」

「不光是很大的收获，如此一来，可以缩小寻找目击证人和监视器的范围。」茂上看了周围后，压低声音说，「股长刚才打电话给搜查一课的课长，说话也变得很大声，连我这里都听到了。」

「真希望侦查工作可以有所进展。」

「是啊。」茂上拿起装了咖啡的纸杯。

今天正午过后，脇坂边吃着三明治，边用笔电写报告时，手机响了。是羽原圆华打来的。昨天也在接到她的电话后，去了数理学研究所，今天又有什么事？脇坂边纳闷边接起电话。

听了羽原圆华说明的情况，脇坂大吃一惊。她和那两名中学生一起去了多摩川，结果发现了被害人的物品。那是一个小型放大镜，月泽陆真说，那是他父亲以前当追逃刑警时使用的东西。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他们没有理由说谎，于是脇坂立刻和鉴识人员赶往现场。

现场位在二子玉川的一座桥下。鉴识当场调查了他们找到的放大镜，将握把上留下的指纹图像传回总部后，确认的确是月泽克司的指纹，于是立刻召集了在更下游的位置搜索的侦查员。

令人纳闷的是，他们究竟用什么方法找到那个放大镜。羽原圆华针对这个问题回答说：

「因为我想调查月泽先生遇害地点，就和陆真他们骑车来到这里。因为凶手一定想要避人耳目，猜想可能会在桥下。于是我们就在这里找了一下，最后陆真发现了这个放大镜。」

「不是有很多座桥吗？为什么会在这座桥下找？」脇坂问。

「没什么，」羽原圆华冷冷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凭感觉。」

脇坂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但即使坚持己见，也问不出名堂。

他问了两个中学生，他们的回答也一样。他们只是听圆华的指示，然后开始在这里找，但他们也不知道圆华为什么选择这里。

这个女人太不可思议了。脇坂想起羽原圆华的脸。她昨天提出想要知道发现遗体的正确地点时，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吗？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脇坂怔怔地回想着这些事时，茂上突然从自己的怀里拿出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他。

「我是茂上。……喔，这样啊，那就带去三号会议室。……嗯，我马上过去。影像已经准备好了吗？……好。」他简单说了几句后，便挂上电话，然后喝完了纸杯中的咖啡。

「谁来了？」

「警视厅的小仓副警部。」茂上把纸杯捏扁后问：「现在刚到，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啊，也不想一想那些影像是谁拿到的。」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由你负责说明。」

「好。」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小仓副警部是月泽克司以前在侦查共助课时的同事。月泽陆真在提到和父亲交情不错的朋友时，也提到了「小仓先生」的名字。

昨天晚上，脇坂透过警备保全公司的濑户拿到了汽车展的影像资料，在今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上报告此事后，股长高仓指示，要委请专家确认。所谓专家，当然就是追逃刑警，专家应该能够从影像中找到月泽克司发现的通缉犯。

原本就需要找人了解月泽克司生前情况，茂上认为可以发挥一举两得的效果，于是联络了小仓。小仓回答说，他可以来特搜总部。小仓似乎也很关心这起事件，正在等待警方的联络。

走进三号会议室，女警正在设置电脑和萤幕，随时都可以播放影像。

女警离开后，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走了进来。他卷起衬衫的袖子，上衣挂在手臂上。虽然发际有点后退，但黝黑的脸看起来很健康。

男人看着脇坂和茂上问：「请问哪一位是茂上副警部……」

「是我。」茂上说完，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请问是小仓副警部吗？今天谢谢你特地来这里。」

两人交换名片后，脇坂也递上了名片，向他自我介绍。

脇坂、茂上和小仓面对面坐在会议桌旁。

「请问你什么时候听说这起事件的？」茂上问小仓。

「在了解遗体身份后就知道了。资料组内的朋友告诉了我，我当时难以相信。因为我一直以为他离开警界之后，每天过着平静的生活。」

「言下之意，你对这起事件毫无头绪？」

「完全没有，如果问我对月泽的近况了解多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小仓咬着嘴唇。

「你和月泽先生认识很久吗？」

「他离开侦查共助课之前，我们一起工作了四年。」

「所以你们一起追缉通缉犯。」

「对，我们在同一组。」

「你们的私交也很好吗？」

小仓无力地点了点头。

「因为一起工作，交情自然会变好。在街上持续盯着行人的脸这项工作，比想像中更加耗神。了解这种痛苦的人，会很自然地产生强烈的集体意识。」他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你们会问这个问题，所以我来这里之前，确认了我的行事历。今年一月，我们曾经见面。四个老朋友说要举办新年会，于是就聚在一起。」小仓拿出记事本，说出了自己和月泽以外，另外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人目前也已经调至其他部门。

「当时月泽先生看起来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并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和以前一样。」

「所以也没有说什么让你感到不对劲的话？」

「应该没有，我们每次聚会时，聊天的内容都差不多。」

「你们都聊些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告诉我们？」

小仓听了茂上的问题，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说白了，就是在抱怨，应该说是在批评。」

「批评？」

「批评AI，」小仓吐了吐舌头，「因为受到警察厅的防犯警备系统——也就是监视系统的影响，许多追逃刑警都失去了工作，所以大家至今仍然为这件事感到不满，觉得这种行为太愚蠢了。警察厅洋洋得意地认为，在引进这个系统之后，通缉犯的逮捕率持续提升，但绝对因为裁掉了追逃刑警，导致很多通缉犯成为漏网之鱼。问题在于他们不愿承认这个现实，简直太离谱了。虽然我刚才说是在批评AI，但机械没有人格，所以其实是在批评过度肯定AI的高层。」虽然小仓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带着怒火。

「月泽先生平时也经常这么说。」脇坂在一旁插嘴，「他儿子告诉我，他曾经说，AI根本无法取代追逃刑警。」

「是啊，你们是否知道，月泽在离开警界之后，也曾经发现了通缉犯？」

「知道，听说他是在当潜伏监视员时发现的。」

「既然他在当潜伏监视员，至少保全公司的监视系统在运作，却没有发现那名通缉犯，而是由月泽发现，这就代表AI根本是有眼无珠。」小仓发泄着内心的怨气。

「听说你目前仍然在侦查共助课，请问目前的工作内容是？」

「主要业务就是和其他道府县警合作，但也会被派去辨识人脸。」

「辨识人脸……你的意思是？」

「当警察厅的监视系统发现通缉犯，就会联络管辖该地的警察总部，由那里的刑警前往逮捕，有时候会请追逃刑警协助最终确认。这就是我说的人脸辨识。因为警察厅的人也很清楚，AI可能会认错人。」

「所以，你目前仍然是追逃刑警。」茂上说话时充满了敬意。

小仓听了之后似乎心情愉悦，眯起眼睛说：「就像快濒临绝种的动物。」

「脇坂，」茂上叫了一声，「你向小仓副警部说明一下那些影像的事。」

「好。」脇坂回答后，转头看向小仓说：「月泽先生在遇害不久之前，曾经在工作时早退。我们手上有当时的影像，可以请你看一下吗？因为我们认为，月泽先生很可能在那时候发现了通缉犯，为了跟踪对方确认身份才早退。」

「这样啊。」小仓双眼发亮，「真是太令人好奇了，请问你们是基于什么理由这么认为？」

「不好意思，关于这个问题——」

脇坂说到这里，小仓立刻举起右手制止说：

「侦查不公开，对吗？那就不用说了。」

「不好意思。」脇坂鞠躬道歉。即使小仓是警察，现在也不能告诉他，月泽克司曾经两次收了通缉犯的钱。

「可以请你协助我们看一下影像吗？」

「好。」小仓点了点头。

脇坂用键盘操作后，液晶萤幕上开始播放影片。设计新颖的车子、衣着性感的车模，还有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

「喔，这个是——」小仓探出身体，「好像是车展。」

「这是上个月举办的展览，月泽克司先生是潜伏监视员，拍摄这些参观的民众。」

脇坂又操作键盘。画面切换，出现一个身穿Polo衫的男人后，按下了暂停。

「是月泽。」小仓小声嘀咕。

「这是月泽先生向保全公司要求早退后的影像，是附近的监视器拍到的。我们将几个监视器拍到月泽先生离开会场之前的影像都剪接在一起，如果月泽先生在跟踪通缉犯，那个人应该会出现在他的前方，我们希望你可以协助我们找到这个人。」

「好，那我就来试试。」

脇坂继续播放影片。月泽缓慢移动。前方有很多人。为了能够确认脸部，在剪接时只挑从前方拍摄到的影像，但是光看剪接完成的影片，仍然不知道月泽在跟踪谁。因为刑警在跟踪时，不可能一直凝视跟踪对象。

设置在会场出入口的监视器拍到了月泽最后的身影。当月泽离开会场后，脇坂按下了停止键问：「有没有看到？」

小仓露出沉思的表情后竖起食指说：「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当然没问题。」脇坂又从头开始播放影片。

即使播放完第二次，小仓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偏着头，发出了低吟。

「有没有看到？」茂上问。

「刚才的影片中，没有出现刺激我记忆的人，也就是说，并没有看到通缉犯。只是有一个但书，那就是在我记忆范围内。」虽然他说得很委婉，但可以从话语中感受到他的自信。

脇坂感到很失望。难道猜错了吗？

「听说追逃刑警都会把通缉犯的照片汇整成册，每天都会过目。小仓副警部，你现在还会做这种事吗？」

小仓似乎察觉了脇坂这个问题的意思，嘴唇露出了冷笑。

「你似乎觉得因为濒临绝种了，所以现在可能不再做这种事，对通缉犯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那倒是不必。我知道刑警的工作就是怀疑别人。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现在和以前一样，只要有空，就会看这些通缉犯的照片。贴了通缉犯照片的名册，也都随时带在身上。我刚才也说了，因为现在仍然有脸部辨识的工作。」小仓从放在一旁的皮包中拿出了名册放在桌上说：「你们看，就是这个。」

那是大约三公分厚的名册，一眼就可以看出使用了很多年。

「我可以看一下吗？」茂上问。

「请便。」小仓说完，主动递上了名册。

脇坂坐在茂上旁探头看着名册。虽然和月泽的名册整理方式小有不同，但是都贴满了照片。

「你看过月泽先生的名册吗？」脇坂问。

「很久以前看过，有什么问题吗？」

「我失陪一下。」

脇坂站了起来，走去特搜总部，从证物中拿出月泽的名册，走回会议室。

「可以请你看一下吗？」脇坂把名册交给小仓，「如果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们吗？」

小仓一脸好奇的表情翻开了名册，立刻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说：

「我以前看过，的确是月泽的名册。他写下了通缉犯的脸部特征，但表达的方式很独特，像是黄瓜脸或是青椒脸。」

小仓在中途微微偏了头，然后又继续翻阅着，看完最后一页，把名册放在桌上。

「怎么样？」脇坂问。

「他的资料停留在他离开警界的时候，只要和我的名册比较一下就知道，他的名册上并没有最近的通缉犯照片。」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发现吗？」

「只有一张照片让我感到好奇。」小仓翻开中间的一页，指着一张照片说：「就是这张照片。」

脇坂看到那张照片，忍不住一惊。那是『新岛史郎』的照片，月泽克司曾经对儿子陆真说「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人生」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很陌生。我以前没看过这张照片。」

「啊？」

小仓拿起自己的名册翻开后，和月泽的名册放在一起。

「我们都是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贴这些通缉犯的照片。你们看，我的笔记上，并没有这张照片。」

小仓说的没错，他的名册上并没有『新岛史郎』的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茂上小声嘀咕着。

「如果我没记错，」小仓指着照片下方写的『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那行字说，「那起事件发生后，就因为线索太少，并不知道谁是嫌犯，所以根本不可能发布通缉令。」

「你说的没错。」茂上表示同意。

「和我同期进警界的人就在那个分局，我曾经听他聊过这件事。虽然当时成立了特搜总部，但最后无法找到凶手，特搜总部就解散了，成为多年的悬案。虽然有专人持续侦办，但是我没有听说查明了凶手，发布了通缉令这件事。」

「那月泽先生为什么在这里会贴这张照片？」脇坂指着月泽的名册说，「而且旁边写了『A』这个字母，据说是代表AI监视系统发现的意思……」

「不可能。」小仓摇了摇头，「既然没有遭到通缉，AI怎么可能发现他？」

「我也和小仓副警部同感。我记得凶手是在几年前遭到逮捕，但听说是有人匿名提供线报，最后顺利破案，我没有听过遭到通缉这件事。」

脇坂陷入了沉默。既然两名资深刑警都这么说，应该不可能有差错。

「太奇怪了。」小仓再次指着新岛史郎的照片说，「为什么要把并没有遭到通缉的凶手照片贴在名册上……」

「不，等一下，」茂上用指尖抵着太阳穴，「这个凶手好像并没有落网。」

「什么？」脇坂看着茂上的脸。

「脇坂，你查一下那起事件。」

「好。」脇坂回答后，立刻拿起行动装置，设成搜寻模式后，对着麦克风说：「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

液晶萤幕上立刻出现了详细的内容。搜寻到的内容显示——

事件发生在十七年前的三月。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在江东区T町的透天厝内遭到杀害，凶手抢走了屋内的财物。案情陷入胶着多年，五年前，警视厅接获了匿名线报，线报声称，住在池袋的一名酒保新岛史郎就是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凶手。线报提供的地址的确有那个人，在详细调查那个人的身份后，发现他涉及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可能性相当高。但是，新岛可能发现自己遭到监视，某一天逃亡就失去踪影。警察厅的防犯警备系统发现他试图在千叶搭渡轮，于是刑警急忙搭上同一艘渡轮，正准备逮人时，新岛在船内四处逃窜，最后跳进海里——

「没错。」茂上打了响指，「他跳海了，之后展开搜索，但并没有发现他，于是就根据当时的状况判断，他应该死了。」

「上面的确这么写。」脇坂注视着萤幕说，「从他的住家找到了遇害的太太的戒指等物品，而且验出的DNA和在命案现场遗留的DNA型一致，成为破案的关键，一年后移送检方，但因为嫌犯死亡，当然就不起诉。这就是事件的始未，之所以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移送检方，应该是失踪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向法院声请死亡宣告。」

「原来是这样，总算解开了几个疑问。」小仓抱着手臂，「警方应该是在有人告密之后，才拿到凶嫌的照片，监视系统是在他逃亡后发现了他。」

「问题在于月泽先生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而且为什么贴在自己的名册上。」茂上说，「如果在新岛逃亡期间，曾经请求追逃刑警协助追捕，事情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不，我们并没有接到这样的请求。」小仓语气坚定地否认。

三个人都默默看着新岛史郎的照片。

「听说月泽先生和他儿子提到这张照片时说，」脇坂开了口，「从这张照片中，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的人生，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无法想像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会变成什么样。即使拿到这张照片，月泽先生说他自己绝对不可能找到这名通缉犯。」

「月泽这么说吗？那是什么意思呢？」

小仓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把手伸进了内侧口袋。脇坂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小仓拿出了放大镜。

小仓把月泽的名册拿到自己面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新岛史郎的脸。小仓的表情很严肃，让人不敢打扰他。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样？」脇坂问。

「我大概了解月泽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小仓把放大镜放进内侧口袋，「这张脸上的确没什么颜色。」

「颜色？」

「就是所谓的第一印象，资讯量太少了。很少看到这种照片，只是我并不了解月泽如此断定的理由。因为偶尔也会看到这种程度面无表情的照片，但是我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

「什么事？」

「是关于新岛史郎的事，他死的时候几岁？」

脇坂确认了行动装置的萤幕说：「上面写着五十岁。」

「是吗？但是据我的观察，这张照片中的人并不到这个年纪，最多四十岁，不，不能排除更年轻的可能。」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并不是接获线报之后拍的，而是更早之前拍的。」

10

「哼嗯。」圆华一走进房间，就用鼻子发出了声音，「没想到整理得很整齐。原本听说只有你们父子两人生活，我还以为家里更脏乱。」她拿下运动太阳眼镜，打量着室内。

「我爸爸很一丝不苟，」陆真用遥控器打开了冷气的电源，站在房间中央，轻轻摊开了双手，「你们随便坐。」

「那我要坐这里。」纯也倒在沙发上，「唉，好累啊，我已经累瘫了。」

圆华仍然站在原地。她拿下了背上的背包，一脸沉思的表情看着陆真。

「怎么了？」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浴室可以借我用一下吗？因为骑了半天脚踏车，浑身都是汗。」

「啊，没问题啊……」

「另外，可不可以借我一件T恤。」

「T恤……你是说我的吗？」

「对，我猜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带了毛巾和换洗的内衣裤，但忘了带T恤。既然洗了澡，不就不想再穿上被汗水湿了的T恤吗？我想你的T恤我应该穿得下。」

「好……你等我一下。」

陆真走去隔壁的自己房间，打开衣橱，看着衣橱中的架子。洗好的T恤都塞在里面，他随手抓了五件，走回客厅。

「你可以挑喜欢的。」他把T恤排放在餐桌上。

圆华打开每一件T恤打量后，挑选了一件用白色的字写了大大的『斗』字的红色T恤。忘了那是哪里来的赠品，陆真以前从来没穿过。他没想到圆华会挑选这件T恤，大吃一惊。

「你真的要这件？」

「对啊，这件很帅。那我先去洗澡，呃，是在那里吧？」圆华拿着背包和T恤走去浴室。

陆真收起其他T恤，放回了自己房间内的衣橱。回到客厅时，纯也正在打电话。

「……啊，我是纯也。……在陆真家里。……没为什么啊，来帮忙他整理他爸爸的遗物。……呃、嗯。……对啊。……晚餐之前应该会回家。……没事，我会想办法。……嗯，我会跟他说。那就先这样。」他挂上电话后，抬头看着陆真问：「陆真，你今晚要不要再去住我家？」

「要不要去呢？我还没决定。」

「我妈说，即使你来我家也没问题。」

「是吗？谢谢。」陆真坐在地上，伸出双脚，「今天真的超累。」

「我没想到会骑那么久，但是圆华好像完全不觉得累。她真的超神奇，而且还有体力去洗澡，我根本已经懒得动了。」

「但是多亏了她，终于知道我爸爸遇害的现场了。」

「嗯，那真的很厉害。」

圆华打电话给脇坂后，大批警力很快就赶到现场。鉴识人员当场检查了放大镜，发现的确是克司的。

脇坂苦苦追问，为什么会认为那里就是杀害现场。陆真回答说，他们只是听从圆华的指示，而且并没有说出找到那里的过程。因为圆华曾经叮咛他不要乱说话。

脇坂似乎无法接受那样的回答。

其他警察都开始调查河岸的草丛，他们手上拿着容器，把捡到的东西都丢进了容器。陆真好奇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圆华告诉他说：「他们在搜集D资料。」

圆华告诉他，「D资料」就是烟蒂、口香糖、空罐和保特瓶之类的东西。

「因为这些东西上都有人类的DNA，他们会进行分析，如果和警方资料库内的DNA型一致，不是就代表那个人曾经来过这里吗？目前警方在办案时，都会在犯罪现场搜集DNA。」

「但是，不是只有那些有前科的人，才会登录在警方资料库内吗？」博学多闻的纯也问。

圆华露出复杂的表情微微歪着头说：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只不过事实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有传闻说，警方也搜集了没有前科的人的DNA。」

「啊？是吗？」

「虽然只是传闻。」

陆真听了他们聊天的内容，不由得感到不安。自己的DNA也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登录在警方的资料库吗？他突然觉得那些蹲在草丛内找东西的警察看起来很可怕。

之后，他们三个人骑着脚踏车在附近观察，试图了解克司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圆华对陆真说：「只要发现任何可能和你爸爸有关的东西，就马上告诉我。」

但是他们绕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可能和克司有交集的东西，附近只有普通的住宅。

他们来到热闹的街上，走进了汉堡店。因为纯也说他饿了。

吃完汉堡后，圆华提出要来陆真家。她说检查克司的遗物，或许会发现什么线索。于是三个人又骑着脚踏车回到这里。

浴室传来动静。圆华似乎已经洗完了。陆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像她裸体的样子。

圆华很快就出来了。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宽松的鲜红色T恤上印了一个很大的「斗」字。陆真之前觉得很丑，所以一直没有穿，没想到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很有型。

「谢谢，舒服多了。」圆华坐在餐桌旁，从背包里拿出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我不抱希望地问一下，你们家有通讯录吗？」

「通讯……？」

「通讯录啊，就是写了亲朋好友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的本子。」

陆真的脑海中终于浮现了『通讯录』这三个字，但是歪着头回答说：

「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

「我想也是。」圆华翘着腿。她短裤下光着的腿令人目眩，陆真移开了视线。

「那你们家有没有书信或是明信片？或是贺年卡？这些东西全都丢了吗？」

「啊，这些都还留着。」

陆真站起来，打开了矮柜的门。里面是克司整理的各种资料夹。之前也是从这些资料夹中发现了存折。现在回想，在发现存折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才知道克司在外面有女朋友和女儿。

除了资料夹，还有几个四方形的箱子堆在一起，其中有一个用麦克笔写着『书信类』，于是陆真把那个箱子拉了出来。

「找到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塞满了书信和明信片，还有绑在一起的贺年卡。

「确认一下寄信人的地址。」圆华说，「看有没有在命案现场附近的地址。」

「附近是要多近？」

「你们不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吗？这种问题要自己思考。」

「因为每个人对远近的感觉不一样——对不对？」陆真征求纯也的同意，肥仔朋友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就问一下你们的距离感。你们认为走路几分钟算距离很近？」

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五分钟吧。」「我也这么觉得。」两个人讨论着。

「好，那就五分钟。在不动产业界，通常认为一分钟可以走八十公尺，五分钟就是四百公尺，所以就设定命案现场周围四百公尺以内的范围。」

陆真用手机找出了命案现场周围的地图，从箱子内拿出装了信的信封，确认寄信人的地址。因为不是东京的地址，所以他没有看地图，就排除了那封信。

纯也走到陆真身旁帮忙。虽然纯也身上的T恤一股汗臭味，但陆真无法抱怨。因为自己也一样。

圆华走向矮柜检查抽屉里的东西。虽然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陆真仍心神不宁。

「这是谁的？」圆华从抽屉里拿出智慧型手机问。

「是爸爸的旧手机。」

「你爸爸什么时候换的手机？」

「我不太记得了，可能两年前吧。」

「两年……吗？」

圆华从抽屉里拿出充电器，找到插座后，开始为旧手机充电。

「你有什么打算？」

「目前还不知道，看了手机之后再决定。」圆华又回到了餐桌旁坐了下来。

陆真和纯也专心为邮件分类，也确认了每一张贺年卡，但是完全没有任何寄信人的住址在命案现场半径四百公尺的范围内。

「太可惜了，白忙了一场。」

纯也垂头丧气地说，但圆华否定了他的说法。

「没这回事。你们知道删去法吗？逐一删去不正确的答案，最后就剩下正确答案。陆真，你爸爸以前不是刑警吗？有没有当时使用的记事本之类的东西？」

「就是那本贴了通缉犯照片的名册啊，除此以外，还有用其他记事本吗？我不记得了。」

「还是先找找看，你想一想，如果有这种东西，你爸爸会放在哪里？」

「应该都放在那个矮柜……」陆真说到这里，想到一件事，「啊，对了，还有皮包。」

「皮包？」

「以前当追逃刑警时，有几个经常用的皮包。因为通缉犯名册很厚，而且还有其他要带出门的东西，所以出门时就会带皮包装这些东西。」

「太好了，皮包放在哪里？」

「八成在这里。」陆真说完，起身走到沙发后方。墙上有拉门，里面是壁橱，壁橱内有一根横杆，可以用来挂衣架，克司的西装和大衣都挂满了横杆。壁橱中间有隔板，分成上下两个部分，皮包都放在上层，有小腰包、肩背包和公事包。

「他最常使用这个。」陆真把小腰包拿了出来。

「没想到他都用这么休闲的包。」圆华说，「不像是刑警。」

「因为追逃刑警要站在街上找人，所以尽可能不要引人注意。爸爸平时都不穿西装，而是穿便服出门，如果拿公事包，不是很奇怪吗？更何况一旦发现通缉犯就要上前逮捕，所以手上不能拿东西。」

「原来是这样。你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东西。」

陆真打开小腰包，里面虽然不是空的，但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还没用完的面纸、便利贴、原子笔和咖啡因锭剂。咖啡因锭剂应该是用来预防工作时想睡觉。

「再检查一下肩背包和公事包。纯也，你检查一下衣架上那些衣服的口袋，因为可能有随手放进口袋，然后就一直没有拿出来的东西，也不要忘记检查长裤和上衣的内侧口袋。」

纯也站在壁橱前，逐一检查衣架上所有衣服的口袋。

陆真开始检查背包和公事包，从背包里找出了名片夹，里面装了克司在警视厅时的名片。可见已经很久没用了。

公事包内有几张印刷纸。陆真一看，发现是有关警察升等考试的内容。日期是好几年前。

没想到爸爸也曾经考虑过这种事——

发现克司对升迁有兴趣让陆真很意外，但随即想起克司曾经向他提过在警界的地位问题。

「虽然是警察，但并不是随时都能够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相反地，大部分警察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到底在做什么，其实就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一旦做其他的事，十之八九会遭到警告，有时候甚至会被上司讨厌。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就必须成为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难道父亲曾经遭遇什么不如意的事？陆真思考着，然后想起克司就是在说这番话后不久辞职离开了警界。

「怎么样？」圆华问，「有没有发现什么？」

陆真摇了摇头说：「没有，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也一样，」纯也无精打采地说，「只有在长裤口袋里发现手帕而已，而且几乎所有的长裤口袋都有一块手帕。」

「喔，那是我爸的习惯。手帕洗干净之后，他不会收起来，而是直接放在长裤口袋里，所以并不是用过的脏手帕一直放在口袋里。」

「是吗？但这搞不好是个好主意，这样就绝对不会忘记带手帕了。」纯也正在检查西装的上衣，发出了「咦？」的叫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说完，他把手伸进了内侧口袋。

纯也拿出了意外的东西。圆圆、扁扁的，看起来像硬币。直径大约四、五公分，边缘有红色和白色的图案，中间写着『＄5』。陆真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

「是筹码。」圆华说，「是赌场用的筹码。」

听到圆华这么说，陆真也想起来了。以前曾经在外国电影中看过。在玩扑克牌时，可以用筹码代替现金赌博。

「你爸爸去过赌场？」纯也问。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赌场不是违法吗？」

「那这是什么？玩具筹码吗？」

「给我看一下。」圆华摊开粉红色手帕，和刚才发现放大镜时一样，不希望沾到指纹。

圆华仔细打量后，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做得很精致，完全不粗糙，不像是市售的玩具。」

「所以真的是赌场的筹码？」陆真问，「但是日本并没有赌场啊。」

「没有合法的赌场，」圆华看了看筹码，又看了看壁橱问：「不知道你爸爸是什么时候穿这件西装。」

陆真起身检查了西装，长裤口袋里没有手帕。

「等一下。」陆真说完后走出客厅，浴室旁有一台洗衣机，旁边有一个专门放脏衣服的篮子。他最近都没有洗衣服，所以洗衣篮都满了。

他把洗衣篮里的脏衣服都倒了出来，拨开衣服，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然后拿起那样东西走回客厅。

「爸爸最近穿过这套西装。我在洗衣篮里找到这个。」陆真甩着灰色手帕说，「我认为这条手帕原本放在那套西装的口袋里，爸爸回家之后，把手帕丢进了洗衣篮。」

「所以你爸爸最近去过使用这个筹码的地方。」圆华把筹码放在桌上。

「但那里并不是合法的赌场，对吗？」纯也问：「所以是去了违法的赌场？这不太妙吧？」

陆真沉默不语。克司去了违法赌场？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件事。

「不能因为你爸爸身上有筹码，就认定他曾经去过那里。」圆华用手帕包起筹码，递到陆真面前说：「你要好好保管，小心不要沾到你的指纹。」

「好。」

「那里应该快好了。」圆华走向正在充电的旧手机，拿下了充电器。她在开机的同时走了回来，把萤幕对着陆真问：「你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你试试0914。」

「那是什么号码？」

「我的生日。」

「原来是这样。」圆华在说话时操作着手机，输入了陆真说的号码，但皱着眉头耸了耸肩说：「不对。」

「那我就不知道了。」

圆华想了一下后，指尖伸向萤幕。陆真在一旁探头张望，发现她输入了「0518」这个数字。输入这个密码后，手机果然打开了。

「啊？为什么？这是什么数字？」

「照菜的生日是五月十八日。」

「啊……」陆真用力抿着嘴，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嘴角下垂。

圆华斜眼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冷漠。「你似乎感到很不满。」

「老实说，心里不太舒服。」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先冷静思考。如果用儿子生日当密码，不是很容易被人猜到吗？但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照菜的存在，就不必为这个问题担心了，只是这么简单。」

「我也这么认为。」纯也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我们赶快来看手机里有什么。」

圆华开始操作手机，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显然结果并不理想。

「电子邮件全都删了，讯息也一样。如果他打算丢掉这只手机，这也很正常。通讯录里也完全没有资料，虽然交给专家，就有办法把资料都找回来。」

「是不是交给脇坂比较好？」陆真问。

「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不会制止，只是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会发现什么，到时候你爸爸的所有隐私都会曝光。除了电子邮件和讯息的内容，甚至曾经在网络上查过什么都会被警方知道，你不会排斥吗？」

陆真听了圆华的说明，立刻动摇起来。如果是自己呢？即使死了之后，也不希望警察这些陌生人看到自己所有的隐私。

「那我还是再想一下。」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圆华继续检查着手机，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了？」

「虽然几乎所有的照片都删掉了，但还剩下一个档案，而且是影片。」

陆真看向圆华的手，纯也也走了过来。

影片中是某个商场，一个男人走过镜头前，然后画面就切换，变成电梯内的情况。刚才那个男人在电梯上。摄影机的角度很理想，可以清楚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男人走出电梯后，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走出超市的场景。根据男人的服装，可以知道是同一个人。影片就到此结束。

「好像是监视器的影像。」纯也说。

「对。而且是很久之前的影像。」圆华再次播放了影片，在中途按了暂停。那是商场内的人走来走去的画面。「你看，这个男人使用的是折叠式手机，那几个在拍纪念照的女生拿的也是相同的手机。从他们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十五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的影片。」

「为什么要保存这种影片？」陆真问了内心的疑问。

「月泽先生删掉了其他所有的影像资料，只留下这段影片，显然认为这段影片很特别。我认为是备份，他的新手机里也一定有这段影片。」

陆真注视着手机萤幕，内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似乎见过影片中的男人。

「借我一下。」陆真从圆华手上拿过手机，继续播放影片，在切换到电梯内的影像时，按下了暂停。

他看到男人的脸，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在哪里看过那个男人。

从这张照片中，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的人生——影片中的男人酷似克司说的那张照片中的人。

第一卷 11－15

11

脇坂听了茂上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必在会议上报告？这是什么意思？」

茂上叹了一口气说：

「你好好听我说话，不是不必报告，而是不可以报告。今天的侦查会议上，完全不要提新岛史郎的照片的事，了解了吗？」

脇坂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资料的高仓，又将视线移回茂上身上。

「这是股长的指示吗？」

「没错，你在报告时，只要说请侦查共助课的小仓副警部看了汽车展的影像，可惜并没有发现通缉犯就可以了。」

「怎么……为什么？」

「你不必去想这种事，只要听从指示就好。」

脇坂转过身，大步走向高仓。「脇坂！」背后传来叫声，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了过去。

「股长。」脇坂叫了一声，高仓没有说话，抬起了头。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可以在会议上报告新岛史郎照片的事？」

高仓没有看脇坂，而是看向他的后方。脇坂听到脚步声，知道茂上走了过来。

「你是怎么向他说明的？」高仓问茂上。

「我没有说理由，只叫他不要报告那张照片的事。」

高仓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着脇坂。

「因为目前还不确定和事件有关。我也看了那本名册，上面贴了很多照片，没有理由拘泥于其中某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不一样，侦查共助课的小仓副警部说，他以前没看过那张照片，而且被害人的儿子也证实，被害人在生前说了意味深长的话，不是可以根据这些情况，推测被害人对那起事件有自己的想法吗？」

即使脇坂激烈争辩，高仓仍然不改冷淡的表情。

「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但是当警察多年，内心总会有一、两起耿耿于怀的案子，你凭什么断定和被害人遇害的原因有关呢？」

「正因为无法断定，所以才有必要详细调查。」

「还有更多更值得调查、更有必要调查的事，首先做好那些事。还是说，你没有其他事可做吗？如果你闲得发慌，我可以分派很多工作给你。」

「不，并不是这样……」

「那就别再争辩了。既然你已经了解了，那就赶快回去做事，很快就要开侦查会议了。」高仓好像在赶苍蝇般挥了挥一只手，再度低头看资料。

虽然脇坂完全无法接受，但知道继续争辩也无济于事。于是向股长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你过来一下。」茂上抓住了他的肩膀。

茂上默默走在前面，脇坂跟在他身后。茂上来到走廊后，走上旁边的楼梯。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会有人突然跑去质问股长？而且说话还那么大声？你别忘了除了我们股的人以外，还有其他刑警也在。如果其他侦查员开始讨论你刚才大吼大叫的内容，到时候该怎么办？你认为我负责协调的目的是什么？在采取行动之前，要先动一下脑筋。」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竟然说什么还不确定和事件有关这种鬼扯的理由，如果要这么说，所有的事不都这样吗？平时不是向来都强调，任何枝微末节的事，都不要认定和事件无关吗？」

茂上的肩膀起伏着，用力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平常的事件，这种态度当然没问题，但那起事件很特别。那是四年前已经结案的事件，因为凶嫌死亡而不起诉，是一起微妙的事件，而且当时并不是我们股侦办那起案子，你知道是哪一股侦办的吗？」

「哪一股？不是持续侦查的那组人员吗？」

「没错，是特命侦查股的悬案侦查组，和警察厅也有密切关系。你这种基层刑警怎么可以随便乱挖这么敏感的案子呢？」

脇坂缩起下巴，抬眼看着茂上。「所以禁止碰触吗？」

「并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股长有股长的考量。决定着手调查时会下达指示，在此之前，你就稍安勿躁。」

「如果股长不下达指示呢？」

「那就代表股长真心认为没必要调查，我们就只能听从指示。总之，目前关于照片的事，就先放在你这里。」茂上用指尖指着脇坂的胸口，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在接下来召开的侦查会议上，脇坂听从高仓的命令，只报告了请侦查共助课的人看了汽车展的影像，但并没有任何成果。因为内容乏善可陈，当然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但高仓仍然指示：「可以去问一下SSBC，是否有可能从影像中查出走在被害人前方的参观者的身份。」SSBC是侦查支援分析中心的简称，有警视厅独自的脸部辨识系统，听说最近精准度大为提升，还可以和驾照上的照片进行比对。

鉴识人员报告说，已经透过民间人士提供的线索，确定了命案现场。所谓的民间人士，当然就是羽原圆华等人，他们在找到的放大镜中，并没有发现被害人月泽克司以外的指纹。

高台上有人举起了手。是科警支援局的伊庭。

「既然已经确定了命案现场，D资料的搜集就更加重要了，请问你们有办法因应吗？」

「没问题，」高仓回答，「我们已经动员了所有人。」

「那就好。」伊庭满意地点了点头。

负责向周围民众打听的侦查小组报告说，已经开始搜集现场周围监视器的影像，他们似乎打算把所有影像资料都输入脸部辨识系统和步容鉴识系统进行比对。

侦查会议结束后，一如往常地分组进行讨论。茂上负责指挥调查被害人交友关系的小组，为所有人分配了工作。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清查月泽克司的人际关系，调查是否有人和命案现场周围有地缘关系。

侦查员了解各自的工作内容后纷纷离去，茂上转身面对脇坂说：

「你负责调查D资料上的名单，刚才已经传到你的行动装置上了。」

「D资料名单？」脇坂看着茂上的脸，「等一下，目前名单上的人，不都是根据在遗体发现地点周围搜集到的D资料所查出来的人吗？」

「没错，刚才在侦查会议上也提到了，命案现场附近搜集到的D资料还没有完成解析。」

「那不是应该等新的解析资料出炉后再去调查吗？去追查在毫无关系的地方找到的D资料也完全没有意义。」

「你凭什么认定没有关系呢？凶手可能曾经在多摩川附近走动，寻找行凶的最佳地点。」

「虽然有这种可能……」

茂上迅速打量周围，然后把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只要去找已经查明身份的这些人，确认他们什么时候去过多摩川就解决了，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其他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

「自由安排……」脇坂眨着眼睛，「我可以去调查那件事吗？你刚才说，要等股长下达指示……」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做得太明显。虽然不需要我提醒你也知道，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侦查员，只要你能够遵守这件事，而且不要做得太离谱，我就可以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切后果自负，如果有什么状况，没人会罩你。」

脇坂终于知道，茂上同意他单独展开调查。

「我了解了。」他回答后，正准备离开，茂上又叫住了他。「等一下。」茂上看着自己的手机，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他说：「这是我给你的慰问品。」

脇坂接过那张纸，发现上面写了『福永』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

「他是谁？」

「昨天和小仓副警部聊到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时，我不是提到辖区分局有和我一起进入警界的同期吗？就是那个人，他目前在生活安全课。」

「茂上主任……」

「你不要去找特命侦查股，但是向辖区警局打听当时的状况没有问题。我会先联络福永，说我下面的年轻人可能会去问他有点麻烦的事，请他私下和你见面。」

脇坂看着茂上的脸，然后鞠了一躬说：「谢谢主任。」

「我对你的特立独行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之前也做出过不错的成果。但是，脇坂，」茂上比刚才更加压低声音说，「你一定要谨慎行事，搞不好会打开可怕的潘朵拉盒子。我刚才也说了，这次不会有人罩你。」

茂上的语气很严肃。脇坂吞着口水，默默点了点头。

12

陆真正在用料理钵打蛋，睡在沙发上的纯也起床了。

「哇，已经这么晚了，我睡得好熟啊。」纯也看着自己的手机后叫了起来。已经快上午十一点了，也难怪他这么惊讶。

「早安。」陆真向他打招呼后，把煎蛋器放在瓦斯炉上。「昨天晚上真的玩太疯了。」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偶尔玩以前的电玩，就会这么投入呢？」纯也歪着头纳闷。

「就是因为偶尔玩的关系啊，如果多玩几次，又很快就腻了。」

「嗯，有道理。」纯也站在原地，高举起双手伸着懒腰，发出了「嗯」的声音。

昨天晚上，圆华离开之后，陆真决定不去纯也家。因为接连发现了赌场的筹码、旧手机里的影片这些可能和克司的死有关的东西，就觉得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暂时不想离开家里。

于是纯也就说，那他也要住在陆真家。他打电话回家问妈妈，他妈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纯也的妈妈可能觉得与其让一个国三的中学生独自留在家里，还不如让儿子留下来陪陆真。

他们晚餐吃了便利商店的便当，和朋友在一起，即使只是吃便利商店的晚餐，也是愉快的晚餐时光。

吃完晚餐后，原本打算继续找克司的遗物，但纯也在壁橱内发现了一台旧游戏机。那是陆真小学的时候，爸爸买给他的游戏机，两个人怀念了一阵子后，决定玩玩看。接到电视上玩了一下，觉得太好玩了，很快就乐在其中。他们接连换了不同的软体，连续玩了好几种游戏。当他们回过神时，已经深夜两点了。于是两个人慌忙上床睡觉，陆真早上醒来时，也已经十点多了。

「你在做什么？对了，你昨天晚上在便利商店买了鸡蛋，如果你在做煎蛋，似乎有点太薄了。」纯也站在陆真的身后问。

「这不是普通的煎蛋，是锦丝蛋。你这位未来的作家，竟然连这也不知道吗？」

陆真把好几片薄蛋片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切成细丝。

「陆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因为我想整天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很腻，而且天气很热，我想吃素面。」

他想起厨房的抽屉里有之前特价时买的素面。

「今天要吃素面吗？太好了，要不要我帮什么忙？」

「那你用大锅子煮开水，要装满水。」

「收到。」

十几分钟后，两名中学生面对面吃着素面。虽然因为没有冰块，素面无法充分冷却，但他们吃完了六捆，总共六百公克的素面。

他们在饭后喝麦茶时，陆真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是圆华打来的。昨天临别时，她曾经说，明天决定行程后，就会和他联络。

陆真接起电话，圆华在电话中劈头说：『你下午两点可以来数理学研究所吗？』

「两点吗？应该没问题。」

『记得带那个赌场的筹码。』

「好。」

『那就拜托了。』圆华挂上了电话。

陆真放下电话时，向纯也说明了电话的内容。

纯也抱着手臂说：「不知道圆华今天想干什么？」

「不知道。」陆真也歪头感到纳闷。他无法预测那个神秘的女人想做的事，昨天她就穿着那件写着『斗』的红色T恤回家了。

纯也说，他要先回家换衣服。陆真送他离开后，收拾了早餐的碗盘。他已经很久没洗两人份的碗盘了。

洗好碗后他坐到沙发上。克司的旧手机放在茶几上，密码是0518——是照菜的生日。

圆华说的话很有道理，考虑到安全性的问题，的确不该使用陆真的生日作为手机密码。虽然陆真了解这一点，但仍然忍不住想要抱怨，难道克司就想不到其他数字吗？

他又播放了相簿中的那段影片。

无论看几次，都觉得就是名册上的那个『新岛史郎』。这段影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圆华说的没错，那是很久之前拍的影片，其他资料都已经删除了，只留下这段影片，难道真的很重要吗？

陆真绞尽脑汁，也完全想不透。他把手机放回茶几站了起来，脱下衣服，走进浴室。昨晚玩游戏太投入，没有冲澡就上床睡觉了。

他在下午一点出了门，去了纯也家。纯也的妈妈对他们说：「你们要加油。」听纯也说，他骗他妈妈说要去图书馆温习功课。

「其实现在真的该认真读书。」陆真走去车站的路上说，「虽然我的未来不明，但纯也你绝对要去上高中。」

「你在说什么啊，你当然也要读高中啊。我查了一下，即使你去了育幼院，也可以读高中，而且不仅是高中，还可以上大学。」

「大学喔……」

陆真完全没有真实感。他无法想像五年后的自己。

他们在也两点时抵达了数理学研究所，在柜台报上姓名后，柜台小姐让他们进入了管制门，并请他们去A厅等待。

他们看着柜台小姐给他们的示意图来到A厅，发现很多小孩子都在玩不同的游戏。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名轮椅少年也在，显然在这个房间内的小孩子都是换禀者。

「哇，好厉害。」

纯也跑向正在画画的少女。陆真之前也看过宛如照片般超细致的画。那名少女应该就是圆华之前提到的、父亲是英国人的混血儿。纯也站在她身后张望，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但少女完全没有反应。陆真想起圆华之前曾经说，这名少女无法理解语言。

陆真也看到了照菜。她坐在地上，手上拿着笔，面对一张很大的纸。那张纸上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陆真从后方悄悄走过去，看到那张纸，忍不住大吃一惊。原来纸上印的都是数字，那些数字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性，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数字。

「你为什么不问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陆真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穿着牛仔裤的圆华双手扶着腰站在那里。

「圆华……」

「你可以问她那是什么数字。你不是很好奇吗？」

「嗯，虽然好奇……」

「照菜，」圆华叫着她的名字，照菜停下手，转头看了过来。「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你告诉他。」

照菜转身面对陆真，跪坐在他面前，做出双手拿着一根细棒的动作，然后又做出把细棒折弯成圆形的动作，比较了圆形的直径和细棒最初的长度。陆真看了她的动作后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是圆周率。」

陆真似乎答对了，照菜开心地拍着手。

「啊，但是……」陆真看着开头的数字，「并不是从3.14开始……」

「那当然啊，」圆华说，「因为上面的数字是圆周率中间的数字。」

「中间的数字？为什么要印这些数字……」

「这是我们工作人员和照菜一起想出的游戏。我刚才也说了，上面印的是圆周率中间的数字，但有几个地方的数字错了。那是我们刻意换上别的数字，这个游戏就是照菜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找出那些数字。如果从3.14开始，能够变动的数字不是有限吗？」

「啊？所以她可以完全记住圆周率吗？」

「严格来说，她是看了好几万位数的圆周率，以图像的方式记下来。在玩这个游戏时，她会和记忆中的图像进行比较，然后找出不同之处。」

「原来是这样——」

「只有换禀者有办法做到。」圆华说完，对照菜笑了笑说：「对不对？」

照菜也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陆真。

但是，陆真没有笑。这种完全超乎他想像的能力，让他感到很可怕。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有这种超能力的少女是自己的妹妹这个事实。

照菜似乎察觉了他的抗拒，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再次低头看着印满数字的纸。

「走吧。」圆华轻轻碰了碰陆真的手肘，「纯也。我们要走了。」

纯也跑了过来。

「那个孩子超厉害，可以把镜子里看到的东西画得栩栩如生，简直真的像是镜子里的东西，怎样才有办法做到？真想看看她的脑袋里是怎么回事。」纯也兴奋地说。

「这家研究所不就是在调查这个问题吗？」

「是啊，现在了解多少？」

「几乎一无所知。」圆华边走边耸着肩，做出投降的动作。「因为我们的研究才刚开始，他们的大脑内部就像是黑盒子，但是，目前已经知道，他们比普通的孩子内心更敏感，也更容易受伤。」圆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真说：「你刚才那样不行，至少也要对她露出笑容。」

「对不起。」陆真垂头丧气地说。圆华再次迈开步伐，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

走出大楼后，圆华绕去停车场，走向停车场内的一辆车子。那是一辆粉红色小型轿跑车。

「啊？今天要坐车吗？」纯也问。

「因为今天可能要去好几个地方，而且我也不想像昨天那样热得满身大汗。啊，对了。」圆华停下脚步，从背包中拿出红色T恤。T恤似乎已经洗干净了，折得很整齐。「这个先还你，谢谢。」

「你不用还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你不要了吗？」

「如果你不要，那就送给我。」纯也伸出手。

「我可没这么说。」陆真接过了T恤。

圆华坐在驾驶座上，陆真和纯也绕去副驾驶座，纯也打开车门，把副驾驶座的座位向前推。「你先上车。」

纯也似乎把后车座让给陆真。虽然应该只是他自己想坐在副驾驶座，但陆真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好猛喔，是新款的自动驾驶系统。」纯也一坐在副驾驶座上，就兴奋地叫了起来，「听我爸爸说，再笨的人也能开。」

「真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笨蛋。」圆华启动了电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和AI作对。」

车子静静地驶了出去。陆真从后车座观察，发现圆华只是把右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正如她所说，是AI在驾驶这辆车子。

「我们要去哪里？」纯也终于问了核心的问题。

「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

「你们不认识的人，对方以前曾经和我一起行动。虽然我不想惊动他老人家，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虽说他是老人家，但至少比你们厉害。」

「什么意思嘛，真让人好奇。」纯也转头看向圆华的方向，嘟起了嘴。

「我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觉得与其由我说明，还不如带你们去见他本人。」

前方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的入口，车子经过入口，驶入了干线。

「加速好快啊。」纯也发出感叹的声音，「这是纯电动车吧？没有内燃机吧？可以这么快加速吗？圆华，你设定到目的地的优先事项是什么？能效吗？」

「抵达时间。」

「我就知道。AI无视能效的话，当然就可以迅速加速。因为会计算出避开塞车路段的最短距离，一路疾驰。」

纯也说的没错，车子精准地变换车道和加速减速，在车子并不少的高速公路上轻快地行驶，转眼之间就来到出口。

车子穿越办公街，驶入了散发出老城区感觉的区域，在转弯驶入深处的道路后，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AI迷路了吗？」陆真问。

「不是，它在找停车场。」纯也回答，「在找离目的地最近，而且有空位的停车场。」

不一会儿，投币式停车位出现在前方，车子顺畅地驶进了停车空格。陆真坐在后车座观察，发现圆华几乎没有操作方向盘，她只有在车子完全停止后，关闭了电源而已。

「我们走吧。」

圆华一声令下，纯也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圆华走在住宅和小店林立的街上，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

不一会儿，她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脚步。招牌上写着『鸟伊吕波』，应该是一家串烧店。两层楼的老旧日式房子的一楼是店面，格子木拉门紧闭，门上挂着手写的「准备中」的牌子。

圆华的手指勾在拉门的把手上，毫不犹豫地向旁边一拉。拉门没有锁，一下子就打开了。

店内只有一张L字形的吧台，有十张高脚椅。吧台内站着身穿白色罩衣的男人，似乎正在低头作业。他个子并不高，但身材壮硕，他发现有人不顾还没有开始营业，就打开拉门闯进来，正准备出声制止，但严肃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了，露出了满脸惊讶。

「圆华。」男人嘀咕着，停下了正在作业的手，从吧台内走出来。

「看网络评价，这里的烤鸡肉丸是绝品。」圆华说，「还有鸡脖子肉和七里香也很受欢迎，很快就卖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种事，只要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

圆华转过头，示意陆真他们把拉门关上。

「你长大了，变成成熟的女人了。」男人说。

「内心还是老样子。」

「如果是这样，就太可怕了。因为不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

「但可能不像以前那样给别人添乱了，也不会随便乱用那种能力了。」

「那真是太好了。」男人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看向陆真和纯也问：「你的护卫真年轻啊。」

「是不是？即使他们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可能也不到前任的一半。」圆华开玩笑说着，看着陆真他们说：「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到七年前为止，担任我保镳的武尾先生，虽然他长相很凶，但人很好，所以不必害怕。」

「保镳……」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

圆华也把陆真和纯也的名字告诉了武尾。

「很可惜，他们不是我的护卫，而是我的侦探朋友。」

「侦探？」武尾惊讶地歪着头。

「没错，陆真的爸爸被人杀害，我们正在找凶手。」

武尾露出无奈的表情说：「你又和这种危险的事有牵扯……」

「我没有再做以前那种事了，所以放心吧。今天来这里，是想要借用一下你的智慧，可能也要稍微借用你的实力。」

「找我这种老兵？」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反正你先听我说明情况。」

「看来我拒绝也没用，那就坐吧。」

圆华和武尾在吧台转角两侧坐了下来。陆真和纯也坐在圆华旁边。

圆华简短说明了至今为止的情况。武尾在听圆华说明的同时，不时在笔记上写着什么。陆真惊讶地发现，圆华提到发现命案现场的状况时说「我观察了多摩川的水流后，猜到了大致的位置」，武尾完全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反而露出觉得这根本是小事一桩的表情。

「我想请教你的是——」圆华转头看向陆真问：「你有把那个筹码带来吧？」

陆真从背包里拿出粉红色手帕包起的东西。圆华打开后摊在武尾面前说，「就是关于这个筹码的事，从陆真爸爸的衣服口袋里发现的。」

「喔喔……」武尾把筹码连同手帕一起拿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做得很精巧，不像是市售的通用品，应该是特别定制的。」

「是地下赌场用的筹码吗？」

「应该是。」武尾说完，把筹码放了下来。

「不能换取现金的合法赌场酒吧使用的筹码，都一定会有店名。」

「有没有方法可以查到是哪一家地下赌场？」

「地下赌场的人可能知道，因为他们彼此都认识。」

「所以你没有门路吗？」

「我吗……？」

武尾露出沉思的表情。圆华似乎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了什么，拍着武尾粗壮的手臂说：「你果然认识。我就知道，曾经当过警察的能干保镳，应该看过所有社会的黑暗面。」

陆真大吃一惊，看着武尾的脸。原来他这么厉害吗？

「以前保护的对象中，的确曾经有人出入一些非法的场所，通常不会让我进去，但有时候为了做好保护工作，必须进入这些地方。去了几次之后，和店里的人也混熟了，我不会下去玩，所以和赌场的人没有利害关系。彼此最害怕的就是赌场遭到扫荡，他们曾经探我的口风，问我是否能够透过以前在警界的熟人，掌握警方临检扫荡的消息。」

「实际如何呢？你曾经向他们提供消息吗？」

「那就随你怎么想像了。」

「武尾，真有你的。」圆华又拍打着武尾的手臂，「真不能小看你啊。」

「都是陈年往事。那些店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你们有把筹码的事告诉警方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想靠自己查明真相，不希望被警方拿走重要的证据。」

武尾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外行人很难查出真相。」

「那可未必，你为什么这么断定？」

「我并没有断定……」

「我希望你帮忙，你应该还可以联络到一、两个当时认识的人吧？」

「不知道，即使联络到了，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理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拜托你联络看看。」

武尾无奈地皱起眉头，他的表情就像是被女儿索取零用钱的父亲。

13

那是老旧两层楼公寓的二楼房间。

按了门铃之后等了一下，屋内传来粗犷的声音问：『哪一位？』对方一定隔着门上的猫眼在窥视。脇坂带着柔和的表情，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警察证，低压声音说：「我是警察。」

门立刻打开了，但是挂着门炼。门缝中探出一张男人的四方脸。和科警支援局提供的照片一致。资料显示他今年四十四岁，但本人看起来比较老。

「你是铃木和夫先生吧？」

「我就是。」铃木的眼神飘忽。也许是对自己并没有挂门牌，对方却知道他的名字而不安。

「我有事想要请教一下，可以让我进去吗？我不会进屋，但在这里说话，可能会被邻居听到。」

铃木露出犹豫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拿掉了门炼。「打扰了。」脇坂打了声招呼后，走进屋内。

一进门，左侧就是巴掌大的饭厅，后方是房间。

脇坂闻到了异味。是香烟的味道。铃木刚才可能在抽烟，餐桌上放着手机和烟灰缸。

「请问有什么事？」铃木站着问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最近去过多摩川的河岸吧？丸子桥附近的少年棒球场那里。」

「多摩川？」铃木露出意外的眼神后，微微张嘴「喔喔」了一声。

「我去过，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去的吗？」

「什么时候……就是前几天。」

「如果你可以回想起正确的日期，就太感谢了。」

铃木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抓了抓眉毛，嘀咕着「哪一天呢？」然后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脇坂看向房间深处，被子仍然铺在地上，泡面的容器丢在旁边。

「啊，对了，就是那一天。」铃木看着手机说，「我是这个月七日去了多摩川。」

「你没记错吧？」

「不会记错，因为我那天刚好有事出门，回程的时候去那里晃了一下。」

「请问是什么事？」

铃木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说：「连这种事都必须回答吗？」

「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原因？」

铃木撇着嘴角，叹了一口气说：「我去面试。」

「面试？」

「我去大田区的一家机械工厂面试。别看我这样，我会使用车床，但是对方没有录用我。」铃木说了那家工厂的名字，「面试结束后，我就沿着多摩川散步回来。说是散步，其实我沿途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你目前正在找工作吗？」

「对啊。」铃木冷冷地说，「上上个月，我以前工作的工厂倒闭了，因为也没领到多少离职金，只能勉强付房租，所以必须赶快找下一份工作，但工作迟迟没有着落……广告上明明写着年龄不拘，但去面试时，却说什么希望年纪可以再轻一点，或是希望会用电脑，总之就是用各种理由挑剔。」

「听起来很辛苦啊。对了——」脇坂没有理会失业男的抱怨，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月泽克司的照片。「请问你去多摩川时，有没有看到这个人？」

铃木眯起眼睛，盯着照片打量片刻后，小声嘀咕说：「没看过这张脸，应该没看到。」

「是吗？」脇坂把照片放回了口袋。他原本就只是问问而已，根本就不认为眼前这个人和事件有关。

「谢谢你协助办案。」脇坂鞠躬道谢后准备离开。

「啊，刑警先生，请等一下。」铃木叫住了他。

脇坂握着门把，转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多摩川？」

又是这个问题吗？这已经是第几个人问相同的问题？

「因为有目击证人，曾经有人看到你在那一带走动。」

「看到我？」铃木惊讶地皱起眉头，「到底是谁啊？」

脇坂挤出假笑说：「恕我无可奉告。」

「到底是谁啊，我完全想不透。刑警先生，请你告诉我，否则我会很在意。至少给我一点提示。」

「提示吗？那个人说，看到铃木和夫先生看着多摩川抽烟，然后把烟蒂丢在旁边的草丛中。你是不是应该带携带型烟灰缸出门？」

铃木似乎的确曾经乱丢烟蒂，尴尬地把头转头一旁。

「告辞了。」脇坂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走向楼梯。幸好铃木并没有追上来。

来到离公寓很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拿出了行动装置。从显示在萤幕上的名单中找出『铃木和夫』的名字，勾选了『已处理』。虽然对侦查的进展毫无帮助，但他只能告诉自己，必须有人做这项工作。

他听从茂上的指示，逐一接触了根据D资料查明身份的人。铃木是第七个人，果然不出所料，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可能和月泽克司有交集，所有人都承认曾经去多摩川的河岸，但说话没有任何不自然。有人在练习高尔夫之后，在那里眺望河面；有人去看了儿子参加的足球比赛；有人只是每天都会去那里慢跑，有人是去散步——几乎都是诸如此类的回答。

茂上说的没错，这项工作并不会耗费太大的工夫，只是有一件令人忧郁的事。那就是几乎所有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警察知道自己曾经去过多摩川？

因为从你丢在河岸的罐装啤酒空罐中，检验出DNA，在进行专业分析后，确认是你的DNA。脇坂当然绝对不可能这么回答他们。因为至今为止接触的七个人都没有前科，也从来不曾遭到逮捕，一旦这么回答，对方就会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警方会掌握自己的DNA型？

因为有目击证人看到，有很像你的人曾经出现在那里，恕我无法告知是谁提供的消息，也无法透露我们目前是在侦办哪一起案子——每次只能用这种方式打发对方，只是不知道这种借口什么时候会失效。如果有相同经验的人在社群网站上交流，就会有人开始质疑，发现这件事情不对劲，然后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共同点——曾经在相同的地方丢过烟蒂、吐过口香糖、丢了擤过鼻涕的卫生纸、丢了空罐。他们迟早会发现正确答案，也许会示威游行，要求公布真相。

到时候就有意思了。脇坂想着。因为脇坂也想了解真相，只不过暂时还无法等到这一天，在此之前，民众的愤怒和不满只会针对基层员警，想到这里，心情就格外沉重。

他再度迈开步伐。太阳渐渐下山，正当他打算今天先收工时，手机接到了电话。他边走边看手机，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萤幕上显示了『福永副警部』的名字。他急急忙忙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脇坂。」

『我是福永，你刚才打电话给我，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办法接电话。』

「不，我才不好意思，很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中午的时候，脇坂拨打了茂上告诉他的电话号码，电话没有接通，转入了语音信箱。于是脇坂留言说，因为想向他打听某起事件，从茂上那里问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以及会再次和他联络。

『我刚才和茂上通了电话。』福永说，『我大致了解了状况。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见面再说？』

「拜托了，时间和地点都由你决定。」

『那等一下方便吗？因为我明天之后会有点忙。』

「没问题。请问要约在哪里见面呢？要不要我去找你？」

『不，你来我们局里反而不太好。我听茂上说了，这次是私下行动，不是吗？被上面的人知道你的位置不太好吧？』

福永说的没错。行动装置很方便，但也可以用来监视刑警的行踪。

「是啊，那要在哪里见面？」

『那就约在东京车站附近，刚好位在我们中间的位置。』

福永指定在车站附近一家饭店的咖啡厅。挂上电话后，脇坂立刻跑向干线道路。他打算在那里拦计程车。

他顺利搭上计程车一路直奔饭店。他在车上打电话给茂上，告知已经和福永取得了联络。

『我已经向他说明了大致的情况。福永似乎对那起事件也有些想法，他说会对你知无不言。』

「谢谢，茂上主任，你要远距监听吗？」

『不用了，如果你戴着耳机，福永可能就不想说出真心话，我期待你带好消息回来。』

「好。」脇坂回答后，挂上了电话。

走进饭店，在咖啡厅等待片刻，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看了脇坂的胸前，缓缓走了过来。脇坂刚才在电话中告诉福永，他今天系了一条胭脂色的领带。

脇坂起身迎接。

「福永先生吗？感谢你抽空来这里。」

福永露出苦笑说：「不必这么拘谨。」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脇坂也跟着坐下。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福永点了咖啡，脇坂也跟着点了咖啡。

「好久没有和茂上聊天了，他似乎很忙啊。」不知道是否因为确认了脇坂的年纪，福永和电话时不同，说话的语气变得很轻松。

「因为他在我们和高层之间负责协调工作。」

「呵呵呵。」福永笑得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所以就是看上司的脸色，有时候也要让下面的人自由行动一下，主任真是吃力又不讨好的职位。听说这次又碰到了特别棘手的案子。」

「那起案子那么棘手吗？」

「取决于怎么看事情，如果认为已经是过去式，那也就没什么了。」

咖啡送了上来，福永喝着黑咖啡，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听说十七年前的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案情一度陷入胶着。」脇坂切入正题。

福永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当时线索真的太少了。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监视器，而且案发当时是深夜，也没有找到目击证人。唯一的物证，就是从遇害的太太指甲中采集到的血液，应该是抓凶嫌身体时，附着在指甲上的血迹。现在可以由科警支援局立刻查出血液的主人，只不过当时警察厅的DNA型资料库才刚建立不久，登录的数量也有限。」

脇坂也从警视厅的资料中，得知遇害的太太指甲上有血液这件事，当时分析的DNA资料应该作为遗留DNA型登录在资料库中。

「但是，」福永又继续说了下去，「最大的失败，就是当初认定是强盗杀人。因为屋内有翻找的痕迹，所有人都认为只是随机犯案。如果在案发当时，更加仔细清查被害人的状况，事情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

「遇害的一家之主虽然是普通企业的董事，但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福永稍微压低嗓门后说：「他还是叠码仔。」

「叠……」

「你不知道吗？」

「你说的叠码仔，就是那个叠码仔吗？赌场的……」

「没错，就是赌场仲介，但并不是站在路上拉客。赌场仲介的工作，就是从自己的人脉中挑选客人带去赌场。很多都是高级酒店的店长，但有时候也会混在客人中，然后邀请在店里认识的老主顾去地下赌场，他们的工作就到此为止。接着就由地下赌场的人用各种方法从新客人身上捞钱，其中有几成的钱会以佣金的方式，流入叠码仔的口袋。」

「也就是说，山森达彦很可能是反社会势力的帮凶吗？」脇坂问。山森达彦就是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中遭到杀害的男主人。

「在命案发生后三年多，才发现这件事。在一家遭到扫荡的地下赌场客户名单上发现了山森的名字，于是就循着这个方向再次展开调查，但最后仍然无功而返。」

「但是，在案发超过十年后，又接获了匿名提供的密报。」

「问题就在这里。」福永竖起了食指，「警视厅突然联络我们分局，说是获得了关于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新事证，要求分局重新建立侦查团队，但是由警视厅特命侦查股的悬案侦查小组掌握了侦查主导权，我们变成打杂的，而且也完全没有向我们透露新事证的内容，只不过警视厅的刑警似乎也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只是接获命令，要求调查名叫新岛史郎的人。刑警之间都议论纷纷，猜测所谓的新事证应该是匿名的密报，但是并没有正式公布。」

「在调查新岛之后，认为他嫌疑重大吗？」

「我们发现了他和被害人之间有好几个交集点。案发当时，新岛是银座一家酒店的经理，山森也经常出入那家店。新岛也爱赌博，听说他经常出入地下赌场。我也曾经和警视厅的刑警一起跟监了几次，他在新宿当酒吧的酒保，每天都有可疑的人士出入那家酒吧。」

「关键证据是什么？」

福永听了这个问题后摇了摇头。

「我们还来不及掌握关键证据，他就逃走了。在他逃走之前不久，其中一名刑警和新岛接触，要求采集他的DNA协助调查，没想到新岛拒绝了。我们正打算用其他事由逮捕他，他就突然失踪了。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完全是警视厅的疏失。」

没错。脇坂也这么认为。难道那名要求新岛配合采集DNA的侦查员，没有想到新岛可能会拒绝吗？

「在他逃亡隔天，警察厅引以为傲的防范警备系统就发现了他的下落，我们接获消息，新岛正打算在千叶搭渡轮，侦查员火速赶往现场，在渡轮即将启航的千钧一发之际冲上渡轮。他们的行动很谨慎，因为抵达下一个渡轮站之前有充分的时间。发现新岛之后，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观察。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因为没有逮捕令无法上前逮人。没想到这时犯了第二个错误。新岛发现了他们，因为其中一名刑警，就是之前要求他配合采集DNA的人。」

「于是他就逃走了？」

福永拿起咖啡杯，点了点头。

「狗急会跳墙，把人逼急了，也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当时那些刑警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跳海。」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

「虽然立刻出动了海上保安厅，但仍然没有找到人。」

不难想像当时负责侦办这起案子的高层因为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的样子。

「之后的侦查情况呢？」

「在征求房东同意后，进入新岛的租屋处展开搜索，结果找到了戒指和项链，都验出了山森太太的DNA，从留在房间内的牙刷和刮胡刀上采集到的DNA，也和在山森太太指甲上发现的血迹DNA一致。」

福永所说的这些情况和警视厅公布的资料相同。

「所以物证很齐全。」

「还有意想不到的成果，从他家中发现了他使用古柯碱的痕迹。」

「古柯碱？」

「在持续调查后发现，新岛涉嫌贩卖古柯碱，所以有人认为，他是因为害怕这件事曝光才跳海。但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也无法追查到更多真相，最后，只有强盗杀人的案子移送检方。正如你所知道的，这起案子也因为嫌犯死亡而获得不起诉处分。」福永喝了咖啡，把杯子放下后，用力叹了一口气，「这就是T町事件的始末。」

「茂上主任说，你对那起案子也有些想法。」

「是啊。告密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命案发生超过十年，还会有人匿名提供线索？老实说，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但是警视厅的人直到最后，都没有针对这些问题透露详细的资讯，只是一再坚称，他们也不知道告密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有几分是真……更何况他们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辖区警局放在眼里。」福永说到这里，看着脇坂的脸，撇着嘴角笑了起来，「这些话不该对警视厅的刑警说，你就当作没听到。」

「我绝对不会透露从你口中得知这些事，但是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在调查新岛时，有没有发照片给侦查员？」

「当然有啊，如果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根本没办法侦查。」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什么时候？我认为是影印了他当时驾照上的照片。」

脇坂拿出手机，找出了月泽克司贴在名册上的『新岛史郎』的照片。

「是这张照片吗？」

福永注视着手机萤幕，但立刻摇了摇头说：

「不，应该不是，不是这张照片。当时的照片看起来更苍老，而且看起来很干瘦。」

「你有没有看过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人应该就是新岛史郎。」

「的确很像，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不久之前，发现了一名前追逃刑警的遗体，他手上有这张照片。」

「追逃……」福永嘀咕着，然后眼神飘忽起来，似乎在回想什么。

「怎么了？」

「听你提到追逃刑警，我想起一件事。刚才也提过，曾经多次和警视厅的刑警一起监视新岛工作的那家酒吧，有一次有侦查共助课的人来支援。那是警视厅的人带来的，并没有告诉我们目的。那个人确认新岛的长相后很快就离开了。据我所知，那名追逃刑警只出现过一次。」

脇坂再次操作手机，把萤幕出示在福永面前。

「是不是这个人？」

福永一看萤幕，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他，绝对没错。」他小声断言道。

果然不出所料。脇坂再次注视着手机萤幕。萤幕上出现的是月泽克司的脸。

14

圆华说的没错，这里的烤鸡肉丸太好吃了。武尾烤了六串鸡肉丸，陆真和纯也在转眼之间，就各吃完了三串。除了烤鸡肉丸，软骨和鸡皮也是绝品。

「不愧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也太能吃了。」圆华惊讶地说。她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喝姜汁汽水。

「因为很好吃啊，不吃就亏大了。」纯也啃着鸡翅，嘴巴周围都沾到了酱汁。

「哈哈哈。」武尾在吧台内笑了起来。

「看到你们吃得这么津津有味，我也越烤越来劲了。怎么样？要不要再来几串？」

「不，够了够了。」陆真举起手回答，然后征求纯也的同意问：「对不对？」纯也也点了点头说：「嗯。」

「好，那我就去做出门的准备。」武尾对圆华说，然后脱下罩衫，走去里面。

陆真喝着水，打量着吧台。吧台上叠了好几个空盘子，杯子里插了超过二十根吃完串烧剩下的竹签。他们两个人真的吃了不少。

两个小时前，武尾终于被圆华说服，打电话给几个以前认识的人，但最后只联络到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早就金盆洗手，目前已经回老家当渔夫了。

武尾说，听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似乎目前仍然和地下赌场有来往。武尾说有事想找对方，不知道是否可以抽空见面？对方说，可以在开店之前见一下面。那个人目前在六本木经营撞球酒吧，酒吧在傍晚六点开始营业。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去。」圆华说，「所谓好事不宜迟，武尾，你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和他的店在哪里。」

武尾想了一下后，提出也要一起去。

「因为对方是老奸巨猾的老江湖，你一个人去，他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还有我们啊。」

纯也说，武尾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有你们在的话，他更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

「但是，你不是还要做生意吗？」圆华说。

「今天就临时公休，否则即使留在店里，也会担心你们的情况，根本没有心情做生意。拜托了，让我陪你一起去。」

圆华身体向后一仰，表现出困惑的样子，但并没有感到不高兴。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保镳了，不需要保护我。」

「这不是重点，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告诉你对方的名字。」

「死也不说吗？」

「我死也不说。」

圆华坐直了身体，叹了一口气，笑着说：

「谢谢，老实说，有你陪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虽然已经是老骨头了，但多少能够帮上一点忙。」

武尾接着问陆真和纯也，会不会肚子饿？

「我已经备了料，原本是晚上要给客人吃的，但丢掉太可惜了，如果你们愿意吃，我就来烤。」

「可以吗？那要怎么算钱？」纯也立刻追问。

「当然不收钱。」

「太好了，我要吃，我要吃。」纯也雀跃不已。

于是他们就意外大饱了口福。

圆华并没有详细向他们说明，武尾到底是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七年前，她身边需要有保镳。陆真觉得可能是禁忌问题，所以也没有问。纯也应该也很好奇，但可能和陆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也没有提这件事。

武尾从后方走了出来，「让你们久等了。」

他换上了深棕色西装，还系了领带，可以看出他肩膀很宽，胸膛也很厚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串烧店的老板。

「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圆华似乎也有同感。

「好久没穿了，令人伤心的是，皮带必须移一个洞才扣得起来。」

「你应该庆幸只需要移一个洞。」

武尾走出吧台。

「圆华，我有一个提议。正确地说，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是撞球酒吧，虽然是在营业时间之前，但终究还是喝酒的地方，带未成年少年去那里，恐怕不太方便。」

陆真在一旁听了武尾说的话大吃一惊。因为他说的未成年少年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和纯也。

「你的意思是，不要带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吗？」圆华向武尾确认。

「我希望是这样。」武尾回答。

「啊？怎么可以这样？」纯也嘟起了嘴，「怎么可以现在叫我们回去？」

武尾双手扠腰，低头看着纯也说：

「如果我和圆华掌握到任何消息，一定会告诉你们，这样可以吗？」

「不，我要去。」陆真说：「因为我是当事人，怎么可以不去呢？」

「我也觉得陆真的话有道理。」圆华也力挺陆真，「因为陆真最了解月泽克司先生的情况，至少他必须和我们一起去。」

武尾用指尖抵着下巴想了一下后，再度看向陆真和纯也。

「那就这么办，陆真和我们一起去，但纯也这次就只能放弃了。」

「为什么？」纯也不满地叫了起来。

「陆真个子很高，看起来好像满十八岁了，只要不喝酒，即使出入酒吧，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你就完全不像。」

「有吗？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啊。」纯也不满地说。

「你可以去照一下镜子，别人搞不好以为你是小学生。」

「什么？」

「小孩子不能出入等一下要去的地方，而且考虑到此行的目的，最好不要引人注意。」

陆真也知道武尾说的话很有道理。

「纯也，」陆真搭着朋友的肩膀说：「你今天就忍耐一下。」

肥仔好朋友露出很受伤的表情说：「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陆真也不想说这种话，」圆华语气严厉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既然是朋友，你就该了解陆真的心情。而且我们不是去玩，也不是去什么开心的地方，很可能白跑一趟，没有任何收获，所以你赶快回家，等待下一次行动命令。知道了吗？」

纯也似乎不敢违抗圆华的意见，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纯也说要自己搭电车回家，其他人在店门口送他离开后，一起走向投币式停车场。

这一次是武尾坐在粉红色轿跑车的副驾驶座上。

「你坐在驾驶座开车的感觉太奇怪了。」

「因为以前我每次都坐后车座。」圆华启动电源，把车子开了出去。

武尾向他们说明了等一下要去见的那个人。那个人姓石黑，是经营好几家餐厅的企业家，在黑社会的人脉也很广，也把这些人脉用在生意上。武尾是在以前当某个艺人的保镳时认识他，石黑掌管那个艺人经常去的地下赌场。

「是哪个艺人？」陆真问。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武尾微微摇晃身体笑了起来，「这就无可奉告了。」

「啊？太好奇了。」

「他不可能告诉你。」圆华说，「因为他很专业，所以死也不可能透露委托人的事。」

「哇，好帅啊。」

「称不上帅，这只是职业道德。」武尾头也不回地说。

陆真心想，既然这样，即使问他为什么会当圆华的保镳，他也绝对不会告诉自己。

他们很快来到六本木，AI顺利找到投币式停车位，倒车停好了车。

「应该在这里。」武尾下车后，看着手机迈开步伐。

他们来到一栋老旧的大楼前，有很多看起来像是酒店的招牌。武尾沿着楼梯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一家店，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但武尾没有理会，直接打开了门。

店内灯光昏暗，中央有一张撞球台，只有撞球台周围灯光明亮。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白色长裤的男人独自在撞球。

「不好意思，我们六点才开始营业。」正在旁边打扫的年轻男生说，他看起来像是店员。

「石黑在吗？」武尾问。

正在玩撞球的男人转头看了过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男人把球杆放在桌上，缓缓走了过来，「武尾，好久不见。」

这个男人似乎就是石黑。他一头白发都向后梳，眼神锐利，脸颊凹陷。他看向圆华和陆真，扬起单侧嘴角。

「太意外了，你竟然会带女人，而且还是超级大美女，如果不是后面跟了一个奇怪的家伙，我差点羡慕你。」

「因为有点隐情，你可以听我说吗？」

「这样啊。」石黑用指尖抓了抓脸颊，对男店员说：「你先去休息，在开店之前回来就好。」

「好。」男店员回答后走了出去。

石黑转过头对武尾说：

「如果是以前手头阔绰时，可以开香槟庆祝我们重逢，但现在生意不好做，如果你们坚持要喝饮料，就必须付钱。」

「不用，我们说完就离开。」

「是吗？有什么事？」

武尾转头对陆真说：「把那样东西拿出来。」

陆真从口袋拿出手帕，在石黑面前打开了手帕。

石黑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锐利。他用骨感的手指拿起筹码，仔细打量起来。

「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是哪一家赌场的筹码。」武尾说，「你应该知道吧？」

石黑把筹码放回手帕问：「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这名少年的爸爸留下了这个筹码，」武尾看着陆真说，「他爸爸之前被人发现陈尸在多摩川。」

「这样啊。」石黑右侧脸颊抽搐了一下，走向撞球台，「既然是这种麻烦事，我还是不要继续听下去。不好意思，请你们离开。」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石黑摇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你这种保证可以为我带来什么回报吗？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没有吧？我之所以答应和你见面，是以为你会带来什么赚钱的机会，我可不想和这种麻烦事有任何牵扯。听懂的话，就马上离开吧。」

石黑拿起球杆，撞击白色母球。白球把红球撞进球袋后，又缓缓靠近其他的球。

「你想要钱吗？」圆华突然问道。

正在瞄准下一颗球的石黑直起身体，拿着球杆走向圆华。他的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

「当然想要啊，有再多钱都不会发愁。」

「那你说说你想要的金额。」

「想要的金额吗？」石黑的视线在圆华的脸上徘徊，「钱当然也不错，但我现在想要更好的东西。」

「那是什么？」

「就是你。你陪我一个晚上，我告诉你也无妨。」

「陪你？」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不必担心，我不会霸王硬上弓，只会认真追求你，花一整个晚上好好追求。这种战术无往不利，从来没失败过。」石黑用黏乎乎的语气说话的同时，把脸凑到圆华面前。陆真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

「好主意。」圆华说的话完全出乎陆真的意料，「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把这个当作赌注来赌一下。」

「赌一下？用什么来赌？」

「当然就是这个啊。」圆华指着石黑手上的球杆。

石黑睁大了小眼睛问：「你要和我赌撞球吗？」

「我们来比赛九号球，谁先胜三局就算赢。如果你赢了，我今天晚上就陪你一整晚，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告诉我那是哪个赌场的筹码。」

陆真大吃一惊。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石黑注视着她的脸后退，然后歪着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太好玩了，我同意。我有言在先，不可以反悔。」

「你也一样。」

陆真的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他看向武尾，发现武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武尾先生，」陆真向他咬耳朵，「你不阻止她吗？」

「就交给圆华处理吧。」武尾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丝毫的动摇。

圆华花了一点时间挑选球杆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观察撞球台和球。石黑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不耐烦地说：「到底要看多久？差不多了吧？」

「OK，开始吧。要怎么决定谁先开球？」

「都可以，猜拳或是抽签都可以。」

「那就用比球的方式。」

石黑露出错愕的表情，但立刻露出了冷笑说：

「所以你是要用正规的方式进行吗？不错喔。」

两个人都站在撞球台前，分别把各自手上的球放在撞球台上。

陆真再次咬耳朵问武尾：「比球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武尾冷冷地回答。

「陆真，」圆华叫着他，「由你来下指令。」

「什么指令？」

「随便。一、二、三，或是预备、开始都可以。」

「好，那就一、二……」

陆真说出「三」的同时，两个人都撞击了各自的球。圆华的球比较靠近陆真。

两个人的球几乎以相同的速度滚动，撞到了球台另一侧边框后弹了回来，笔直地滚向他们。

石黑的球先停了下来，圆华的球又前进了十公分左右才停下来。距离边框只有两公分。

石黑吹着口哨说：「你还挺厉害的嘛，也可能只是运气好。」

圆华似乎赢了。

「那我选先开球。」

「没问题，让我开开眼界。」

圆华用菱形排球框排好球。陆真也知道九号球的基本规则，谁先击落九号球就赢得该局。

圆华把白球放在撞球台上，她并没有把球放在正中央，而是决定斜向切入。

她拿起球杆用力一推，白球遭到撞击后，用力撞向排在前方的一号球。冲击传递到其他球，其他球也纷纷散开。其中一颗球落入了球袋。于是她就可以继续击球。

「以女人来说，你的出杆很有力。」石黑说，他的脸上已经收起了刚才的轻蔑笑容。

原来如此。陆真恍然大悟。原来圆华对撞球很有自信，而武尾也知情，所以才能这么镇定。

陆真看到圆华轻松地将一号球击落球袋，确信了这件事。

接着，圆华又把二号球击落球袋，走向瞄准三号球的位置。白球停在很好撞击的位置。那应该不是巧合，圆华在撞球时不仅顺利让目标球落袋，还同时思考要让母球移动到哪个位置。

他想起了那一次，想起搭电梯准备去图书馆，遇见圆华他们时的情况。圆华丢出了剑玉的木球，卡住电梯门。那次果然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而是她具备了能够做到这件事的能力。

陆真看向石黑，忍不住一惊。因为石黑的双眼露出异样的眼神。

圆华接连击落撞球台上的球，最后把九号球也击入了球袋，只剩下白色母球。她一个人玩到最后，对方完全没有机会展开攻击。

「这是第一局。」圆华竖起食指，「再来第二局。」

但是，石黑把球杆放在撞球台上，瞪着武尾走向他。

「原来你上了年纪后，开始耍心机了。」

「什么意思？」

「你少装糊涂了。你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带了一个职业选手来这里。」石黑转头看着圆华说，「我不认识你，所以你可能没参加过什么大型比赛，但你撞球的方式不像是外行人，你是在国外学撞球的吗？」

「无可奉告。」圆华微微歪着头，把球杆放在桌上，「我的确对撞球很有自信，所以才决定和你打赌。但是你别误会，并不是武尾请我来这里，而是我请武尾带我来这里。是我要找你，而不是武尾。」

石黑站在圆华面前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还要继续比赛吗？」

「游戏结束了，你们走吧。」

「你要弃权吗？那就是我赢了。刚才是你说不可以反悔，请你告诉我，那个筹码是哪一个赌场的？」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在营业时间再次上门和你比赛，因为你在其他客人面前就无法逃避了。」

石黑挑起眉尾，瞪着圆华的脸，但是她完全不为所动，坦然面对男人的视线。

「哼。」石黑用鼻子喷气，歪着脸颊笑了起来，「你这个女人个性真强，好吧，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告诉你。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一件事。有那个筹码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搞清楚状况，我不能随便透露赌场客人的个资，即使他被杀了也一样。不，既然已经被杀了，就更不能说了。」

陆真觉得石黑说的话颇有道理。圆华似乎也有同感，转头看着陆真问：「可以告诉他吗？」陆真回答说：「好。」

「他的名字叫月泽克司。」圆华告诉石黑，「月亮的月，轻井泽的泽。」

「月泽吗？等我一下。」

石黑走进吧台内侧蹲了下来，他似乎在操作笔电，液晶萤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

不一会儿，石黑走了回来。

「那个姓月泽的人并不是赌场的客人，他没有出入赌场。」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因为客人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

「名单？有这种东西吗？」

「武尾，」石黑对武尾说：「由你向他们解释吧。」

圆华转头看向武尾说：「怎么回事？」

「地下赌场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入，」武尾开始说明，「身份明确是绝对条件，即使有可靠的介绍人，第一次进赌场时，也需要提出可以确认是本人的证明。因为万一有警方卧底混进去就惨了，我也曾经出示过驾照，赌场当然会管理这些客户资料，而且会和同业分享。」

「这代表这个姓月泽的只要去过任何一家地下赌场，就一定会出现在某家赌场的客人名单上。」石黑收拾着自己刚才用的球杆说道，「既然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就代表他不是赌场的客人，而是从其他地方拿到那枚筹码。」

「其他地方是哪里？」

圆华问，石黑只是耸了耸肩说：「不知道。」

「你还没有回答重要的问题，这是哪一家赌场的筹码？」

「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姓月泽的并没有去赌场。」

「但是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

石黑叹着气，看着圆华说：

「那是以前开在赤坂的赌场，艺人和棒球选手等大咖都会去那里。现在的地下赌场几乎都是赌百家乐，但那家赌场很传统，也有俄罗斯轮盘和拉霸机。」

「为什么说是以前？」

「因为就是以前的事，十年前搬走了。」

「目前在哪里？」

「不知道。即使我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

「你根本不知道那家店在哪里，别人却和你分享客人名单？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地下赌场经常转移阵地，只有相关人员和会员才知道搬去了哪里，正因为这样，顾客资料就更加重要了，即使不需要向同业公开赌场的地点，也需要相互交换情报。」

石黑说话的语气很流畅，陆真在一旁听他说话，觉得他不像在说谎，但也可能他已经无数次说同样的话。

入口的门打开，刚才的男店员回来了。石黑低头看着手表说：

「开店的时间快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可以请你们离开吗？」

圆华叹了一口气，转过头说：「只能这样了，我们走吧。」

陆真点了点头。即使他只是中学生，也知道已经束手无策了。

没想到武尾向石黑逼近一步问：「叠码仔在哪里？」

「你说什么？」

「即使你不知道赌场的地点，也应该知道仲介在哪里。告诉我，我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知道了也没用，即使你见到他，他也不会把赌场的事告诉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会思考该怎么做，」圆华说，「赌场的仲介称为叠码仔吗？那个人在哪里？」

石黑不耐烦地把头转到一旁，然后又转头看着圆华说：

「你们可以去银座一家叫『蓝星』的酒吧，我无法告诉你们谁是叠码仔，但是如果对方想要带你们去赌场，就会主动接近你们。」

「『蓝星』吗？谢谢。」

「下次希望你一个人来，我会好好磨练技巧。」石黑指着撞球台说。

「我会考虑。」圆华转身走向门口。

「太厉害了。」走出那栋大楼，武尾对圆华说。

「还算顺利。」

「我太惊讶了，圆华，原来你的兴趣是撞球。」

「才不是这样，我只是密集练习过一段时间，作为物理学训练的一部分。」

「物理学？训练？」

圆华轻轻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之前在多摩川的约定吗？我记得对你说过，不要问关于我私人的问题。」

「啊，对不起……」

圆华拿出手机。「『蓝星』吗？啊，找到了。」

有人在社群网站上提到那家店。根据那个人的发文，那是一家很有历史的餐酒馆，很多客人在高级酒店喝完酒之后，都会带着酒店小姐去那里续摊。

「接下来该怎么办？」武尾问，「石黑说的话应该没错，即使我们就这样闯去那家店，叠码仔也不可能把赌场的事告诉我们。」

「即使这样，仍然需要去侦查一下。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来开作战会议。不，在此之前，先要去采买。」圆华看着陆真。

「采买？要买什么？」

「要买很多东西。」圆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15

茂上喝着啤酒，打量着店内，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杯子。

「这里很不错，是很传统的定食屋。最近这种店家越来越少了。」

「这里是不是很棒？我就知道你绝对会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你的言下之意，我就是落伍的老人吗？」

「我可没这个意思。」

「算了，没关系，我比谁更清楚，自己不是走在时代尖端的人。」茂上用筷子夹起炖蔬菜。

他们正在辖区警局的刑警大力推荐的这家定食屋吃饭。脇坂回到特搜总部后，茂上走到他面前问：「如果你还没吃饭，要不要一起去吃？」邀他一起吃饭，于是他们就来到这家店，而且茂上还提出要喝啤酒。

「你怎么看？」脇坂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声地问。

「嗯。」茂上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杯子，「T町命案和月泽克司有交集这件事非同小可。」

「在监视新岛史郎时会带追逃刑警前往，显然有拿到什么照片，才会要求追逃刑警确认监视对象和照片是不是同一人。」

「你认为那张照片，就是月泽名册上的那张照片吗？」

「难道不是吗？」

「但是月泽曾经对他儿子说，自己无法靠那张照片找到通缉犯。」

「小仓副警部不是说，这种程度面无表情的照片并不算罕见吗？月泽对陆真说的话，可能有其他的意思。」

「其他的什么意思？」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觉得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脇坂在说话的同时，有一种焦急的感觉。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看不清。

「是谁把月泽带去监视新岛的地方？」

「福永副警部也记不清了，只说是平时很少去第一线的人，很可能是高层人士。」

「高层吗？到底是谁呢……」

「我想查一下就知道了。」

茂上皱起了眉头。

「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忘了我早上说的话吗？我记得提醒过你，不要靠近特命侦查股。」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去问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是什么？」

「听福永副警部说，有一名记者曾经去采访T町命案，问的问题很深入，甚至还知道一些连福永副警部也不知道的事。他把那个记者的联络方式告诉了我。」

「是哪家报社的记者吗？」

「不，听说是自由记者。」

「这样啊，那就没关系。」

「太好了。」脇坂说完，又吃了起来。

茂上喝了一口啤酒后，把脸凑了过来。

「在你回来前不久，我接到了小仓副警部打来的电话。他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事件有关，但他对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事？」

茂上从内侧口袋拿出了手机。

「小仓副警部是在侦查共助课，所以也很了解警视厅以前的事。听说在T町命案破案的不久之前，其他府县也有多起悬案抓到了凶手。首先是大阪发生的一起强暴杀人案的凶手，在命案发生的三年后，大阪府警总部的持续侦查小组逮捕了京都的一名染物工匠。重点在后面，逮捕的契机是接获了告密信。」

「告密信？」

「告密信上写着，在命案发生当天，看到了像是凶手的男人，而且也写了男人的身份。大阪府警调查之后，发现凶嫌在案发当时，的确住在命案现场附近。原本以为告密信是谎报，但刑警还是请那名工匠提供了DNA，当时谎称在侦办附近发生的一起窃盗案。没想到分析结果发现，和三年前在被害人体内发现的DNA型一致。」

「告密信是谁写的？」

茂上摇了摇头说：「似乎没人知道。」

「所以和T町命案——」

完全一样。脇坂原本想这么说，但茂上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你听我继续说下去。几个月后，名古屋发生的一起强盗杀人案的凶手也遭到了逮捕，凶手落网的地点在离得很远的新舄县长冈市。这次也是有人匿名提供了情资，DNA鉴定成为关键证据。命案现场的遗留DNA型和遭到逮捕的男人的DNA型一致。时间是在命案发生的两年后。最后还有一起是在福冈，女童绑架杀人案的凶手在熊本市区遭到逮捕，凶手是老师，在命案发生的四年后落网。」

「我记得这件事，当时是很轰动的新闻。那次也是有人告密吗？」

「这就不知道了。福冈县警只对外公布，是多年积极搜集情报奏了效，终于成功锁定了嫌犯，而且说无法透露消息来源。在审判时，果然是DNA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脇坂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茂上立刻拿起酒瓶，为他倒了酒。

「这些命案都有两个共同点。」脇坂说，「首先，都有神秘人士提供线报，其次都是靠DNA鉴定破案。T町命案也符合这两个共同点。」

「没错，小仓副警部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最近DNA成为关键证据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许只是巧合。只是他有点在意，所以提供给我们参考。」

「真的是巧合吗？」

茂上没有吭气，歪着头，拿起筷子，夹起了烤鱼。

「那个叫小仓的副警部搞不好是狠角色。」

「什么意思？」

「你倒是想一想，如果接连侦破了多起悬案并不是巧合呢？如果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呢？而且这些命案的破案契机都是接到了匿名的情资。」

脇坂完全了解前辈刑警想要表达的意思。

「情资的来源相同是吗？会是由同一个人分别向各地的县警或是警视厅告密吗？」

「如果是这样，不是就可以说，并非巧合吗？」

「但是，有这种可能吗？如果只是某一起命案也就罢了，某个特定人士有办法同时掌握多起悬案的重要情资吗？」

「如果不是上帝，恐怕不可能，但是，如果不是人呢？」

「不是人是什么……」

「组织。某个集团基于某种理由，掌握了有关刑事案件的庞大情资。」

「你的意思是……」脇坂吞着口水后继续说：「警察厅吗？」

「你不认为这么一想，就很合理了吗？而且还有一点，所有命案都是靠DNA鉴定破案。也就是说，在所有命案中，都采集了遗留DNA型，而且不是普通的遗留DNA，而是可以断定是凶手的DNA型，正因为这样，才能够立刻逮捕凶手，法院也因此做出了有罪的判决。」

脇坂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意思是，警察厅根据悬案的遗留DNA型锁定了凶手，然后把这些情资透露给侦查机关吗？」

虽然想法很奇特，但茂上并未否认，反而语气冷静的说：「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合理。」

「但到底是用什么方法？」

「用什么方法？这不是和你最近一直很纳闷的事有关吗？今天白天，你不是也去找了透过D资料锁定的对象吗？」

脇坂听了茂上这番话恍然大悟，连他自己都很纳闷，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件事。

「那时候，DNA型的资料库已经大幅扩充，开始搜集一般民众的DNA型。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和悬案的遗留DNA型一致的人吗？」

茂上轻轻点头。

「我认为负责那些命案的总指挥应该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就只能说是接到了匿名的情资，指挥办案人员展开侦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如果追查T町命案，就是去捅这个马蜂窝。怎么样？你有心理准备了吗？」

脇坂低吟了一声。这个问题无法轻易回答。

「我猜想小仓副警部在几年前就发现了这件事，但是如果鲁莽地碰这件事，到时候引火烧身就惨了，所以之前都假装不知情。但他发现搜查一课的年轻人好像很敢，所以就提供了这些情况——这是我的看法。」

「所以你刚才说他是狠角色。」

「并不是只有你觉得科警支援局的资料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日本各地的警察都有相同的怀疑，只是都在等有人打开潘朵拉的盒子。」

茂上露出自己也是其中一人的表情，把酒瓶中剩下的啤酒倒进了杯子。

第一卷 16－20

16

停下玩游戏的双手后确认了时间，发现快晚上八点了。桌上只有原本用来包汉堡、热狗和薯条的纸和空杯子。

我去采买，你们随便吃一下晚餐。圆华对他们这么说，于是陆真和武尾在一个半小时前，走进了这家汉堡店。

武尾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自己的手机。他从刚才就没有改变姿势。

「你在看什么？」陆真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是关于鸡饲料的报导。」武尾把手机萤幕出示在他面前，上面有鸡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文字，「据说市售的饲料中，有些使用了基因改造的原料，我可能也要确认一下进货的那家养鸡场使用了什么饲料。」

陆真看到武尾一脸严肃地谈论这件事，想起他是串烧店老板这件事。

「你很热爱工作。」

「毕竟我是有跟客人收钱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武尾把手机放回口袋。

「武尾先生，你为什么想到要开串烧店？」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希望客人可以吃到好吃的串烧，就这么简单。」

「但是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啊，像是拉面之类的。」

「我和拉面完全没有交集。」

「交集？」

「我老家是养鸡场，所以我从小看着鸡长大。」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的鸡肉都是从老家进货吗？」

武尾摇了摇头说：「我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这么一来，双方都会变得马虎，最后变成用便宜的价格购买品质不佳的鸡肉。」

陆真注视着武尾的脸说：「你果然很专业。」

「我刚才也说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在开串烧店之前做过保镳，圆华为什么需要保护？」

武尾瞪着他说：「你要我告诉你这件事？」

「果然守口如瓶啊，我知道你很专业。」

武尾没有吭气，打量着周围，似乎在观察附近有没有可疑人物。

「请你告诉我一件事，」陆真问，「圆华有特异功能吗？」

武尾锐利的视线移回陆真身上。

「圆华在雇用我当保镳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禁止问有关她私人的问题。她不是也对你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吗？」

「虽然是这样，但我以为问你没关系。」

「即使你问我，我也无法回答，因为我也几乎一无所知。」武尾在说话时，看向陆真的身后，「她似乎采买完了。」

陆真回头一看，发现圆华双手拎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纸袋走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圆华在陆真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去了很久唉。」

「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采买了，因为要买两人份的东西。」

「什么两人份？」

「等一下再向你们解释。你们已经吃完了吗？那我们走吧。」圆华站了起来。

「走？走去哪里？」

「下一家店。我已经预约好了，你帮我拿这些，然后跟我来。给你。」

圆华把好几个纸袋递给陆真。

他们一起来到KTV。那是一家很高级的KTV，包厢内铺着地毯，而且空间很宽敞，只有三个人使用有点太奢侈了。

圆华点完饮料后，又点了三明治。这似乎就是她的晚餐。

「我们要在这里干嘛？该不会是我们三个人要来唱卡拉OK？」

「如果有时间，也可以来练一下卡拉OK，但这不是今天的首要任务。」

「如果有时间……」

门打开了，女性店员送来了饮料和三明治。

「好，那就开始吧。陆真，你坐在这里。」圆华指着桌子角落的座位。

陆真坐了下来，圆华拿了其中一个纸袋，在桌角另一侧的座位坐了下来，然后仔细打量着陆真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几乎没长胡子，那就不必刮胡子了。」

「什么意思？」

圆华没有回答陆真的问题，从纸袋中拿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陆真一看，瞪大了眼睛。因为桌上全都是化妆品。

他看到圆华用化妆棉沾取化妆水后，忍不住着急起来。

「你要干什么？该不会要化妆……？」

「你说对了，你坐着不要动。」圆华说完，把化妆棉放在陆真的脸上。化妆水冰冰的感觉，让陆真忍不住后退。圆华斥责他：「喂！不可以乱动！」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化妆？」

「那还用问吗？总不能带着穿T恤的中学生去『蓝星』，所以你要男扮女装。」

「男扮女装？」

「而且是成年女生。」

「但是武尾先生刚才说，我个子很高，别人会以为我满十八岁了……」

圆华看着陆真的脸说：

「不要把银座的酒吧和六本木的撞球酒吧混为一谈，那不是未成年的男生可以去的地方。还是你要留下来？那就不需要化妆了。」

「啊？这……」

「怎么办？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也要假扮成酒店小姐，你赶快做决定。」

「我也要变成酒店小姐吗？」

「对啊，你和我是高级酒店的学姐和学妹的关系。怎么样？现在有意愿了吗？」

陆真心慌意乱，陷入了混乱。他完全没有想到，圆华竟然会要求他做这种事。但是在想要逃走的同时，又很想去窥探一下陌生的世界，而且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行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圆华自信满满地说。

虽然陆真完全搞不懂她哪来的自信，但总觉得如果现在临阵脱逃，一定会后悔。

「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这才对嘛。」圆华笑了起来，再度拿起化妆棉为他擦化妆水。

「但是衣服该怎么办？穿这样的衣服不行吧？」

「别担心，我已经买好了，而且尺寸应该也刚好。」圆华说到这里，停下了手，看着陆真的脸说：「如果化好妆再换衣服，可能会把衣服弄脏，那就先换衣服吧。」

她站了起来，从另一个大纸袋中拿出几个包裹。当她拿出里面的东西时，陆真简直快晕了。因为那是一件黑色礼服、高跟鞋，还有内裤。

「啊？我要穿这些吗？」

「对，我为你挑了可爱的衣服，所以放心吧。虽然你的喉结并不明显，但我还是挑了高领。你赶快去换衣服，不必在意我，我会尽可能不看你。」

圆华似乎要求他在这里换衣服。

陆真慢吞吞站了起来，先拿起了内裤。内裤的边缘打了褶。

「我觉得应该看不到我的内裤。」

「这是以防万一。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有笨蛋会掀你的裙子，但因为裙子有点短，所以可能不小心被别人看到，如果到时候别人看到的是四角裤，不是很奇怪吗？」

这下子躲不过了。陆真只能硬着头皮换上。

「你转过去。」

「好啦好啦。」圆华转身背对着他，武尾事不关己地看着手机。

陆真脱下牛仔裤和四角裤，下定决心穿上了内裤。也许是因为尺寸刚好的关系，穿起来很舒服。他又脱下了T恤，把小洋装款的礼服套在身上。正如圆华刚才说的，裙子很短，虽然是高领，但没有袖子，所以曝露程度不小。

「换好了。」陆真说，圆华转过头，立刻双眼发亮：

「看吧，果然很可爱，很适合你。」

「我又看不到。」

「你等一下。」

圆华用手机为陆真拍了照，然后给他看照片。陆真看到照片上的自己，脸都快喷火了。因为完全就是恶心的男扮女装。

陆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圆华否认说：

「没这回事，而且我现在要让你变身成为出色的美女，交给我吧。但是，在此之前——」她从纸袋里拿出隐形胸罩，而且超大。

「啊？你想要干嘛？」

「当然是为你穿上啊，赶快转过身。」

圆华要求陆真背对着她坐下来，拿着隐形胸罩的手从陆真的腋下伸了过来。

「啊，好痒啊。」

「忍耐一下。既然要当女生，当然是胸前有点料比较好，对吧？」

穿戴好隐形胸罩后，撑起了原本胸前有点空的礼服。隔着礼服摸了一下，发现软绵绵的，简直就像真的胸部。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满意啊。」圆华斜眼看着陆真。

「有很多女人都用这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先声明，我无可奉告。」圆华坐回刚才坐的椅子上，「好，现在要来化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陆真只能听任圆华的摆布。上了粉底之后，又用了好几种化妆品，运用了各种技巧。陆真完全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但发现原本漠不关心的武尾从中途开始，不时露出好奇的眼神看了过来。

「好，差不多了。」圆华打量着陆真的脸，抱起了双臂。

「我要看一下。」

「在此之前，要先让重要的东西出场。」

圆华打开了留在纸袋内的最后一个盒子。里面装了一顶假发。栗色的头发卷着大波浪。圆华把假发戴在陆真的头上，稍微为他调整了一下。

「不要动喔，嗯，越来越有那么一回事了。」

圆华用手机从正面为陆真拍了照，然后把手机萤幕出示在他面前问：「你觉得怎么样？」

陆真看到照片不禁哑然失色。他无法相信照片中的人是自己。那完全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成年女人。看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岁。他发现很像一个女艺人，而且她是出了名的美女。

「是不是很惊讶？」

「嗯。」陆真坦诚地点了点头说：「简直就像在变魔术。」

圆华转头看向武尾问：「你觉得怎么样？」

「简直无懈可击。」武尾一脸严肃地说，「无论怎么看，都是银座的新人酒店小姐。」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放心了。好，那就最后来收尾。」

「还没完啊？」陆真不耐烦地说。

「哪有酒店小姐不擦指甲油的？来，把手伸出来。」

接下来的数十分钟，陆真的手指和脚趾的指甲变成了圆华的画布。因为他的指甲太短，所以贴了美甲贴片。圆华为他的指甲都擦上了明亮的粉红色。

「好，完成了。新人酒店小姐粉墨登场了。」圆华说完，伸手拿起三明治。她刚才在为陆真化妆期间，都几乎没有吃，也没有喝饮料。

「啊，累死我了。」陆真想要倒在沙发上。

「你在喊什么累？才刚变完装而已，接下来才是你要做的功课。」

「功课？」

「你穿上这双高跟鞋，稍微走几步看看。」

陆真听从圆华的指示，拿起了高跟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高跟鞋。他觉得鞋子太窄，担心自己的脚塞不进去，没想到尺寸刚刚好。

他的身高突然高了好几公分，看出去的视野也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他感觉有点重心不稳，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脚。圆华立刻指正他：「抬头挺胸向前看，不要驼背。身体挺直，继续挺胸。下巴收进来，步伐不要这么大。你又不是阿兵哥，手臂不要甩这么用力。」

「你要求这么多，我都不会走路了。」陆真忍不住发牢骚。

但是在多次练习之后，终于适应了高跟鞋，而且发现其实穿高跟鞋走路也很舒服。

「好，走路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说话的方式和动作。你用比平时稍微高一点的声音说『你好』看看。」

「你好。」

「可以再高一点吗？」

「你好。」

「声音不要那么尖，稍微收敛一点。」

「……你好。」

「喔，这次好多了。你用这种声音打招呼，然后微微鞠躬，再坐下来。」

接下来又花了很多时间重点训练用这种方式说话，以及各种肢体动作。陆真中途去上了两次厕所，第二次刚好遇到的KTV工作人员对他说：「女厕在那里。」

所有特别训练终于结束，圆华表示及格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他们在这家KTV逗留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及格了。啊，累死我了。」陆真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把腿并拢，你的内裤都被人看到了。」

听到圆华这么说，他慌忙并起双腿。如果不随时提醒自己，马上就会忘记这件事。

「现在换我也去准备了。」她拎起一个纸袋走了出去。

陆真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受不了，圆华太强势了。武尾先生，你竟然有办法当她的保镳。」

武尾发出了奇妙的笑声，「如果这样就被吓到，恐怕真的无法胜任。」

「真的吗？所以你遇过更惊人的事？太猛了。对了，上次圆华对我说，如果我对她感到好奇，只要觉得她是魔女就好。」

「魔女？」武尾的表情似乎严肃起来。

「请问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武尾只是微微歪着头。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圆华走了进来。陆真看到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圆华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紧身迷你裙，但整个人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她也戴上假发，所以发型也变了，脸上的妆容也比刚才浓。

「简直就像不同人。」陆真忍不住说。

「还不错吧？」圆华当场转了一圈，「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叫圆华没有问题，但是你的名字要重新想一下，取什么名字好吗？」

「因为我叫陆真……所以改叫陆子？」

「听起来很没味道，而且也不好发音，驳回。武尾，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武尾突然被问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随即说：「莉真呢？」

「莉真。」圆华打了一个响指，「好名字，就这么决定了。知道了吗？你从现在开始就叫莉真。」她又用手机为陆真拍了照片，然后把萤幕出示在他面前。

萤幕上是陆真不认识的女人。双脚并拢，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

我叫莉真——陆真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而且说句心里话，他并不觉得是恶梦。

「好，准备就绪，我们要深入敌营了。」圆华说道。

他们走出KTV，开车去了银座。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三个人一起走去『蓝星』。

「武尾，你应该了解状况吧？你是有钱人，是经常出入高级酒店的老江湖，所以走路要昂首挺胸。我和陆真……是莉真要走在你两侧。」

「我知道，只是很难为情啊。圆华，你不要贴得这么近。」

「你在说什么啊，这样才演得像啊。」圆华挽起了武尾的手。

陆真也和他们并肩走在路上。风从裙底吹了进来，感觉下面空空的，他有点心神不宁，很佩服女生竟然能够自在地穿裙子。

话说回来——

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但银座的街头仍然人来人往，有不少穿着漂亮礼服的女人。她们身边的男人个个看起来都是有钱人，衣服的质感很高级，鞋子也都擦得亮闪闪。

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陆真终于了解了这件事。虽然一直在说不景气，经济低迷，但有钱人还是很有钱，只是钱没有流到平民百姓的手上。

不知道来这个世界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陆真忍不住思考。小时候认真读书的人吗？只要小时候刻苦用功，默默努力，长大之后，就一定能够荣华富贵吗？

不，应该没这回事。那只是幻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中学生搞不懂的玄机，只有能够巧妙操控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圆华，好像就是那家店。」武尾指着前方说。

前方有一栋看起来很古典的大楼。『BLUE STAR』几个字在成排招牌中发出妖艳光芒。

那是大人世界的入口。陆真感到紧张的同时，也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期待。

17

这栋古典大楼的电梯也很古典，不仅陈旧，而且模仿木纹的壁板感觉很有份量，可以感受到悠久的历史。

看了楼层索引，发现『蓝星』位在最高楼层的十楼。武尾按了圆形的白色楼层按钮。

圆华看到陆真在深呼吸，忍不住苦笑起来。

「又不是要上台表演，你干嘛这么紧张？」

「不，对我来说，这是很可怕的舞台。」

「你就当作是去家庭餐厅，而且第一人称不要用男性自称的我（O-re）。」

「啊，对不起……」

圆华告诉他，提到自己的时候不要用「我」，而是要用「莉真」。

电梯抵达十楼。陆真走在走廊上时，忍不住再次深呼吸。

原本以为入口会富丽堂皇，没想到写了『BLUE STAR』的大门很低调，完全不引人注目，有一种秘密基地的感觉，陆真的心跳更加剧烈。

圆华推开了门。一进门，右侧就是吧台，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吧台前。

「欢迎光临，请问有几位？」黑衣男人问圆华。

「我们三个人。」圆华回答。

黑衣男人瞥了一眼武尾和陆真后，说了声「我来为你们带位」，然后走向深处。

一踏进宽敞的酒店内，陆真顿时兴奋倍增。闪亮亮的水晶灯下，衣着打扮高级而典雅的客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光是走过他们身边，就好像有一层神秘的气氛笼罩在自己身上。

黑衣男人把他们带到靠角落的座位，武尾在黑衣男人的示意下，坐在背对墙壁的沙发上。

「莉真，你坐在武尾先生旁边。」

顺着圆华指示，陆真在武尾旁坐了下来。他想起刚才临时抱佛脚的训练，挺直了身体，当然也提醒自己腿不能张开。

圆华在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对黑衣男人说：「给我看一下菜单。」「好。」男人离开后，马上拿着菜单走了回来。

「武尾先生，你想喝什么？」圆华把菜单放在武尾面前，「一开始就喝龙舌兰酒吗？」

陆真大吃一惊。因为他也知道那是很烈的酒。

「虽然这提议不错，但我口渴了，先喝健力士吧。」武尾悠然说道。他的演技很不错。

「那我喝莫斯科骡子，莉真，你要喝什么？」

「啊……呃。」陆真不知所措，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任何鸡尾酒的名字。

「你今晚已经喝太多了，来杯无酒精的鸡尾酒，就喝莫希托吧。」

虽然陆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点头说：「好。」

「三位要不要用餐？要点下酒菜吗？」黑衣男人问。

「等一下再说。」武尾说。

「那我留一份菜单在这里，想要点餐时随时叫我。」黑衣男人说完后离开了。他的用字遣词和举手投足都很潇洒，陆真知道自己踏入了不同的世界。

圆华看着陆真，笑了笑说：「很不错啊，继续保持。」

「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这样反而更好，感觉就是还没有适应夜生活的新人。」圆华显得老神在在。

「圆华，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哪种地方？」

「就是……」陆真结结巴巴，他无法说得很清楚。

「你是说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逢场作戏、花言巧语，不想曝露自己的身份，却想要了解对方的底细吗？如果你是指这种情况，我或多或少有点经验，只是和武尾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

武尾摇着手说：「虽然我经验可能不少，但洞察力和圆华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圆华笑着摇了摇头，小声说：「在这里说话不要用敬语，隔桌有耳。」

「抱歉。」武尾紧张地说。

穿着衬衫加背心的服务生用托盘端着饮料走了过来，把冰过的杯子放武尾面前，再将瓶子里的黑色啤酒倒进了杯子。细密的泡沫满到了杯缘。

圆华面前放着铜制的马克杯，淡琥珀色液体中浮着一片莱姆，陆真面前的杯子中有几片绿色的叶子。

「我们来干杯。」圆华举起杯子。「嗯。」武尾点头表示同意，陆真也慌忙拿起杯子。

陆真第一次喝莫希托。他战战兢兢喝了一小口，发现除了淡淡的甜味，薄荷和莱姆的香气都同时在嘴里扩散。

这是大人的味道。陆真心想。

陆真的心情稍微镇定之后，再度打量店内。豪华的吧台内有三名酒保，都不停地调着鸡尾酒。虽然也有客人坐在吧台前，但桌子旁的客人更引人注目。

但是，没有任何客人大声喧哗，都优雅地有说有笑，感觉都是上流社会人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陆真观察了一阵子后发现这些客人的笑容各有千秋。有不带任何恶意的轻松笑容，也有人笑得很狡猾，还有傲慢的笑、嘲笑、冷笑，五花八门，当然也有很多客套的笑容。

逢场作戏、花言巧语，不想曝露自己的身份，却想要了解对方的底细——陆真觉得完全符合圆华刚才的形容。这里并不是单纯的娱乐场所，而是心怀鬼胎的人勾心斗角的地方。

陆真继续观察着周围的客人，突然和一名男客四目相接。那名男客不知道和身旁的女人说了什么，那个女人也看向陆真。

陆真转过头，结果又和另一名男客对上了眼。那名男客毫不掩饰脸上好奇的表情。

「圆华，」陆真小声叫了一声，「可能不太妙。」

「怎么了？」圆华露出严肃的表情。

「有人在看我……不，有人在看莉真，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而已，可能他们发现我是男扮女装。」

圆华转头看向武尾问：「是这样吗？」

武尾一派轻松，悠然地喝着黑啤酒，他可能同时在观察店里的客人。

「原来是这样。」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莉真的确很引人注目。」

「别人觉得她有问题吗？」

「大家都很好奇她是谁，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武尾的嘴角露出笑容，看着陆真说：「不了解莉真真实身份的人，只觉得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个年轻又神秘的美女，他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莉真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圆华露出笑容，拿起了马克杯，「莉真，你在夜晚的社交界一战成名了。」

自己一战成名？陆真感到困惑不已。从小到大，他从来不曾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且这次是以女性的身份被人注意。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莫希托。身体发热，脸颊很烫。

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瘦削的体型匀称，身材很好，穿了一件比起灰色，更接近银色的上衣。那不是普通的西装，好像是叫燕尾服，而且还系着黑色领结。

男人来到陆真他们的桌子旁，对武尾说：「欢迎光临。」

「嗯。」武尾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樱井，是这家店的经理，请多指教。」他露出很商业化的笑容，把名片递给武尾。

「请多指教。」武尾把名片放在桌上。陆真从旁探头一看，名片上写着『樱井』的姓氏。

「可以向你要一张名片吗？」

「喔，好啊。」

武尾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交给了樱井。陆真不知道他准备了名片，所以有点惊讶。他拿的是串烧店的名片吗？

樱井看了名片后，意外地挑起了眉毛。

「你在宫崎经营养鸡场吗？所以今天是从宫崎来这里？」

「不，我目前都在这里，因为鸡肉加工的东京总公司才刚成立，新的名片还没有印好。」

「原来是这样啊。请问你是听别人的介绍，得知我们这家店吗？」

「那是……」武尾开口的同时，圆华在一旁插嘴说：「是我央求武尾先生，说希望他带我去一家店。」

樱井的视线移向圆华问：「你为什么会对本店有兴趣？」

「因为有人告诉我，有一家店很好玩，要我有机会来见识一下。」

「这样啊，方便透露那位朋友的名字吗？」

「他姓月泽。」圆华很干脆地回答，「月泽克司，你认识他吗？」

「月泽。」樱井动着嘴唇，露出在记忆中寻找的表情。

「月泽先生给了我这个。」

陆真看到圆华举起的右手，倒吸了一口气。那是赌场的筹码。

樱井也脸色大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告诉我，只要带着这个，或许就会有好玩的事。」圆华露出开朗的笑容。

「……这样啊？虽然我不太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你们慢慢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了。」樱井又堆起假笑，恭敬地鞠了一躬后离去。

武尾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这么冒失。」

「因为我想要传接球，所以首先必须由我把球抛出去。」

「希望传回来的不是刀子……」

「无论传回来的是刀子还是子弹，我都求之不得。」她拿起马克杯，喝着鸡尾酒，武尾似乎很无奈，肩膀微微起伏着。

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陆真不由得惊叹不已。刚才面对石黑时也一样，难道她对未知的事物不会感到不安或是害怕吗？

「武尾先生，你刚才给他的是养鸡场的名片吗？」

「因为我觉得串烧店老板感觉没什么说服力，而且我也的确在养鸡场挂名董事，所以就给了他那里的名片。」

「所以你告诉他本名吗？」

「是啊。」

「因为我说这样比较好。」圆华说，「耍花招反而会坏事。」

「喔……」

她应该有某些考量，只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无法了解她的目的。

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的关系，他感到口渴不已。他大口喝了几口，杯子就空了，而且很快就产生尿意。

「对不起，我要去厕所……」陆真站了起来。

「是化妆室。」圆华小声提醒，似乎提醒他问别人的时候要这么说。

但是，圆华的担心是多余的。陆真一离开桌子，年轻的服务生就走过来问他：「请问要去化妆室吗？」陆真回答说「是」，服务生就说：「在这里。」带他去了厕所。

厕所是男女共用。打开门一走进去，陆真就吓了一跳。因为他从前方的镜子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当然就是陆真现在的样子。在灯光昏暗的厕所内看自己，也能够客观地觉得「很漂亮」。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他脱下内裤，跨在看起来很高级的马桶上。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内八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他走出厕所时，刚才为他带路的服务生站在那里，递上小毛巾说：「请擦手。」

陆真有点不知所措，但立刻猜到是酒店的服务。他掐着嗓子说：「谢谢。」接过小毛巾。

擦完手，把小毛巾还给服务生时，服务生问他：「你在哪家店上班？」

「啊？」

「我是问你们店在哪里？离这里很近吗？」

「不，呃……是在六本木的一家名叫『拉普拉斯』的店。」

「拉普拉斯……」服务生歪着头。可能是因为从来没听过这家店的名字。

陆真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家店，圆华刚才叮咛他，如果有人问他在哪家店上班，就回答是六本木的『拉普拉斯』。他不知道拉普拉斯是什么意思。

「可以向你要一张名片吗？」

「名片……吗？」

完蛋了。自己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如果不嫌弃，这是我的名片。」转头一看，圆华正站在身后。

她走向服务生，从皮包里拿出名片，递给服务生说：「给你。」陆真在一旁看向那张名片，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名片上印着『Club Laplace 圆华』。圆华刚才去采买时，似乎顺便印了名片。她做事也太有效率了。

「上个月才刚开幕，莉真是新人，还没有自己的名片。如果你来店里，请你点我的台，我就会带莉真坐你的台。」

「啊，好，我知道了。」服务生接过名片，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走吧。」圆华催促着，陆真回到了座位。

「一个服务生竟然打听其他客人带来的小姐在哪里上班，真是太没规矩了，但这也代表莉真很引人注意。」圆华重新坐下后说道。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很可疑？」

「别担心，他们已经觉得我很可疑了。」圆华的从容丝毫没有动摇。

另一名服务生送来了新的鸡尾酒。陆真刚才上厕所时，圆华似乎加点了酒。武尾面前也放着和刚才不同的饮料，看起来像威士忌。杯子里冒着气泡，可能加了苏打水。

这时，一名身穿深红色宽松礼服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在店里。她轮流向客人打招呼，应该是这家店里的人。看不出她的年纪，感觉像四十多岁，但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美魔女，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年纪。陆真听到其他客人叫她「老板娘」。

女人走到陆真他们那一桌，向他们打招呼说：「三位好。」

「你好。」陆真回答。

女人递了名片给武尾。「我姓赤木，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武尾说着，接过了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赤木乃理明』这个名字。这是她的本名吗？她的头衔是这家店的老板。

武尾把手伸进怀里，她做出制止的动作说：「武尾先生，不必费心，我已经听樱井说了。」

「这样啊。」武尾说完，把赤木的名片放进了内侧口袋。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赤木问。

「请坐。」武尾回答。「谢谢。」赤木说完，在陆真的对面坐了下来。近距离观察后，发现她脸上的妆果然很浓。原来是资深美魔女。

赤木轮流打量着圆华和陆真。

「武尾先生，你经常带着两位这么漂亮的小姐吗？」

「今天晚上比较特别，这位小姐是新人，所以她的前辈说要带上她。」武尾很自然地说明了两名酒店小姐的关系。

「这样啊。」赤木转头看向身旁的圆华说：「我听樱井说了，据说是你对这家店有兴趣。」

「对。」圆华点了点头，「月泽先生向我介绍了这家店，他说这家店很好玩，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来长长见识。」

赤木面带微笑，微微歪着头问：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客人认为这家店很好玩，我们感到很荣幸。」

「月泽先生说，只要出示这个，就可以有更好玩的事。」圆华把手伸进皮包，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陆真立刻发现，就是那枚筹码。

她把筹码放在桌上，赤木立刻用自己的右手放在她的手上。

「这种东西最好不要随便让别人看到。」

「喔，是这样啊。」圆华不慌不忙地回答。

「可以请你收起来吗？」

「如果你不想看，那就不勉强。」圆华从赤木的手下抽回自己的手，把筹码放进了皮包。

这是资深美魔女和魔女之间的对战。陆真心想。

「我也不认识你说的那位月泽先生，不知道是和谁一起来这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了，莉真，你不是有月泽先生的照片吗？要不要出示一下？」

圆华突然对陆真说道，陆真有点惊慌失措，从小手袋中拿出手机。之前为了准备葬礼，所以储存了克司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陆真把手机递到赤木面前。

赤木看着手机萤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看过这个人。」赤木歪着头说。

「这样啊。」陆真把手机放回小手袋。

「太奇怪了，月泽先生为什么对我那么说呢？」圆华耸了耸肩。

「可能是和其他店混淆了。」赤木站了起来，「打扰了，三位请慢用。」

目送深红色背影渐渐离去，陆真吐了一口气。「啊，我紧张死了。」

圆华拿起马克杯说：「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出手。」

「她刚才说不认识月泽先生，会是真的吗？」武尾嘟哝着。

「我觉得她在说谎。她看月泽先生的照片时间太短了，如果在努力回想，应该会看得更久。她应该看了一眼就想到了。」

「她为什么要说谎？」陆真说出了内心的疑问。

「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迟早会有答案。」圆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喝了鸡尾酒后，把马克杯放在桌子上，「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可以了吗？」

「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目的？」

「你迟早会知道。」

武尾举起手，叫来了服务生，把信用卡交给他，请他结帐。

「不好意思，我再把钱还给你。」服务生离开后，圆华小声道歉。

「不用了，今晚我请客，庆祝我们再次见面。」

「谢谢。」圆华露出微笑。

他们在樱井等人的目送下走出酒吧。一进电梯，陆真顿时感到全身疲惫，很想蹲下来。

但是他无法如愿。因为电梯很快就停了，电梯门打开，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又关上，电梯继续下楼。这次中途没有停，抵达一楼后，电梯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陆真他们。他没有让开，而是低声地说：「跟我们走。」

陆真屏住呼吸的同时，站在他身旁的男人抓住了他的右臂。男人的力气很大，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圆华的左手臂。

武尾试图抵抗，但是下一刹那发出了呻吟，瘫坐在地上。陆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反抗，听他们的指示。」圆华简短地说完，看着高个子男人问：「要去哪里？」

「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陆真被男人抓着手臂走了出去。

走出大楼，一辆黑色厢型车停在门口。陆真等人被推进了后车座。

「你们三个人都把手机关机，再稍微忍耐一下。」高个子男人说。

陆真他们把手机关机后，眼睛立刻被蒙了起来，双手也被束带绑了起来。

「武尾，你没事吧？」圆华问。

「我没事。」

「没想到你这么轻易被他们撂倒。」

「碰到电击棒就没办法了。」

「喂，你们不要聊天。」一个男人说。

引擎发动，厢型车很快驶了出去。陆真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不安得有点喘不过气，心脏一直剧烈跳动。

不明身份的男人沉默不语。沉重的空气中，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陆真觉得车子开了很久，但可能只是错觉。

厢型车停了下来，引擎声也停了，似乎终于抵达目的地。

随着厢型车侧滑门打开的声音，陆真的手臂被人抓住。

「下车。」

陆真被拉起来，只能用脚底摸索着下车。男人推着他的后背，但动作并不会太粗暴，难道是以为陆真是女人？

陆真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因为完全感受不到风，所以猜想是室内空间。

他们似乎走进了电梯，然后又走了一小段路，接着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似乎走进了某个房间。

有人站在身后，然后拿下了蒙住他眼睛的布。

好几台液晶萤幕突然映入眼帘，总共有四台大萤幕，两个男人坐在萤幕前。前方有一张桌子和单人沙发，一个矮个子男人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威士忌酒杯。沙发可以旋转，男人转向陆真他们的方向。

「不好意思，刚才让你们感到不舒服。」矮个子男人说，「因为不能让你们知道这里的地点，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我就知道。」圆华开了口，「这种地方都是双重门吗？」

男人皱起眉头问：「你说什么？」

「双重门。难道不是吗？我以前曾经听说，为了预防警察上门扫荡，所以很多地方都有双重门。」

「喔喔，」男人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赌场那里是这样。」他用大拇指指着后方的萤幕说，「这里是管理室，不必担心警察上门。」

陆真看向萤幕，萤幕上有一张桌子，有人在发牌。萤幕上是分别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拍摄的画面。其他萤幕是其他桌子的情况，还有俄罗斯轮盘。

「所以赌场是在其他地方吗？」

「没错。」矮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真是太感谢网络时代了。」

「你把这些事告诉我们没问题吗？」

「与其让你们到处乱打听，还不如带你们来这里。刚才调查了一下，我们也算是同路人。」男人从怀里拿出便条纸，出示在武尾面前。「武尾彻，前N县警总部警备部任职，听说有几家店因为你提供的消息，躲过了警方的扫荡，你现在不当艺人的保镳了吗？」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记录还留着吗？」

「客户资料是我们重要的生财工具，你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才会在『蓝星』报上真实姓名，难道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对。」

「我就知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陆真恍然大悟。圆华认定武尾的名字仍然留在赌场客人名单上的可能性相当高。武尾曾经说，他陪同艺人出入赌场时，曾经出示过自己的驾照。

身后传来敲门声。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陆真转头一看，原来是资深美魔女赤木乃理明。她在男人耳朵小声说了什么。

男人看向圆华和陆真说：

「六本木并没有叫『拉普拉斯』的酒店，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圆华说，「那就是查明杀害月泽克司的凶手。」

男人和赤木顿时脸色大变。

「别吓人好不好。月泽是谁？」

「是他的爸爸。」圆华转头看向陆真。

赤木挑起单侧眉毛问：「是这个小男生的爸爸？」

「小男生？」男人瞪大了眼睛，「他是男的吗？」

「应该是。我没说错吧？」

赤木问。陆真微微点了点头，因为他认为隐瞒也无济于事。

「你是高中生吗？」

「中学三年级。」

「是喔。」男人叫了起来，「太惊讶了，我完全没发现，还觉得是个漂亮女人呢。你们有发现吗？」

「没有。」身后有人回答。

「不愧是老板娘，眼睛太利了。」

「我也差一点被骗，」赤木说，「他伪装得太好了，我非常佩服，但是你是不是不习惯长指甲？因为女生不可能像你那样操作手指。」

听到赤木这么说，陆真想起来了。他刚才从手机中找克司的照片时，的确有点手忙脚乱。

「请你告诉我，」圆华看着赤木说：「月泽先生曾经去过『蓝星』，对吗？」

「我已经告诉你，我不记得了。」

「果真如此的话，你们不可能带我们来这里。你们也想知道有关月泽先生的情况，而且八成和赌场有关系。我说对了吗？」

赤木轻轻叹了一口气问：

「你刚才的筹码哪来的？」

「月泽先生放在衣服口袋里。他并不是赌场的会员，所以应该是别人给他的，他应该在调查那个筹码的主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认为和『蓝星』有关，总之，他去了那家店，向你打听了筹码的主人。这就是我的推理。」

陆真在一旁听了圆华的推理，内心感到惊讶不已。圆华到底什么时候推理出这些事？

「你要推理我没意见，」赤木说，「你想怎么推理都没关系。」

「请你告诉我，月泽先生调查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真会说笑，我们甚至没有义务回答你，你的推理是否正确。更何况即使你说中了，也不可能告诉你。这很正常吧。」

「因为这是个资。」男人露出奸笑，「你们差不多该走了。」

站在后方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又要来蒙住自己的眼睛吗？

「二十五。」圆华突然说道。

沙发上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说什么？」

「那个。」圆华下巴指向其中一台萤幕。萤幕上出现的是俄罗斯轮盘。轮盘正在旋转。

「俄罗斯轮盘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俄罗斯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球转动片刻后，掉进了其中一个沟槽。那是写着『25』的沟槽。

男人一脸震惊的表情看着圆华问：「你怎么知道？」

「你想知道吗？」

「想啊。」

「只要你告诉我月泽先生在调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

「你说什么？」

「蒙的，」赤木说，「一定只是刚好蒙对了。」

「那可未必。」圆华露出无敌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状况乐在其中。

矮个子男人闷不吭气地注视着萤幕。萤幕中的荷官转动了轮盘，正把球掷入轮盘。

「十三。」圆华即刻说道。

男人露出锐利的眼神看向她后，又转头看着萤幕。

陆真也凝视着旋转的轮盘。真的有可能说中吗？

轮盘停了下来，球再度落入沟槽。正是『13』的沟槽。

赤木这次没有说是蒙对了，不发一语，不停地眨眼。

男人站了起来，对坐在萤幕前的年轻男人说了什么。陆真听到了『骇客』这个字。年轻男人歪着头纳闷，然后指着萤幕角落显示的时间。

圆华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难道你觉得是我的同伙骇入系统，在滚球停止的几秒之后，才把影像传来这里吗？即使有办法这么做，对方又要怎么告诉我数字？而且时钟的数字无法动手脚。」

男人转过头，懊恼地咬着下唇。圆华说的没错。

滚球又丢进了旋转的俄罗斯轮盘，圆华立刻说：「三十一。」

不用怀疑，她在球丢出去的瞬间，就已经预料到会落入哪一个沟槽。不，应该更周密，所以应该说是预测。

滚球一如她的预告，落入了『31』的沟槽。

男人大步走向圆华问：「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刚才已经说了交换条件。」

「不可能。」赤木在一旁说，「你的推理并不正确。那个姓月泽的人的确来过，他拿出那个筹码，要求我们带他去使用这个筹码的赌场。我没有骗你，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在调查谁。」

「你们带他去了赌场吗？」

「怎么可能带那种来路不明的人去那里？」

「你是怎么拒绝他的？」

「我对他说，我不知道什么赌场，我们店是做正当生意，请他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找碴。」

「月泽先生说什么？」

「他说改天再来，然后就离开了，但是我们也感到很好奇，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结果你们今天晚上就找上门，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你们很可疑，所以就决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赤木的话听来不像说谎，至少很合情合理。陆真看向圆华。她接下来打算怎么进攻？

「听了刚才的说明，想必你也了解了，可以请你们离开吗？」矮个子男人后退，再次坐上沙发，「俄罗斯轮盘的事我就不多问了，改天去问魔术师，八成有什么机关或是玄机。」

「可以接连说中俄罗斯轮盘数字的魔术吗？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魔术。」圆华缓缓摇头后，注视着男人说：「我想请教一下，俄罗斯轮盘好赚吗？」

「任何赌博，庄家都稳赚不赔。」

「应该也有赔钱的时候吧？但是如果让我当荷官，保证不会让你们亏钱。」

男人皱起眉头问：「你说什么？」

「我们来做个交易。你雇我当荷官，然后我们会自己调查月泽先生在调查的人，这样的话，你们就不算泄露个资了。」

矮个子男人和赤木互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提议有没有阴谋，会不会是陷阱？

「你是说，你不仅可以说中数字，还可以让球滚进你决定的位置吗？」矮个子男人谨慎地确认。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亲自示范。」圆华充满自信地仰起头，「但是你必须带我们去赌场。」

凌晨三点——

武尾和圆华送陆真回到家。他一进家门，就倒在了床上。极度的紧张和第一次穿女装，让他累得精疲力尽，之前骑脚踏车在多摩川附近巡视时，也没有今天这么累。

这一整天也未免太刺激了。

但是，明天晚上可能更惊人。因为明天晚上要和圆华一起深入赌场。

矮个子男人——指示他们要叫他社长的男人，同意和圆华进行那场奇怪的交易。

到底会如何发展？

但是现在实在太累了，无法继续思考。

18

看起来像是和自己相约见面的人在下午一点零五分出现了。因为对方戴着成为约定记号的黑框大眼镜，所以应该不会错。对方站在门口，打量着咖啡店内。脇坂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今天系了苔绿色的领带，这是脇坂和对方约定的记号。

戴着黑框眼镜的人立刻发现了他，走了过来。眼镜后方的眼睛直视着脇坂的脸。也许在走向他的这一小段路上，就已经在评估他的实力。

「请问是脇坂先生吗？」对方问。

「是，不好意思，突然约见面。」脇坂拿出了名片。

对方接过名片前，也从怀里拿出了名片。他们站着交换名片后，几乎同时坐了下来。

对方的名片上印着『记者 津野知子』。脇坂事先已经从福永口中得知，这名记者是女性，今天早上打电话约见面的时间时，也是和本人通话，但实际见面后，发现和自己的想像不太一样。听说这名自由记者都写刑事事件的相关报导，以为会是一个看起来精力充沛、很中性的人。

但是眼前这名记者一头长发绑在脑后，脸上化着很有气质的妆容，完全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性，甚至感觉有点文静。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虽然五官并不算太明显，但也可以归类为美女。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两个人都点了咖啡。

「我早上也说了，我是从福永先生口中得知你的事。」脇坂开了口，「听说你在采访时很积极。」

「福永先生一直很照顾我——那我就把这个放在这里。」

津野知子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脇坂在电话中同意，她可以全程录音。

「那我们就不说废话了，请问你为什么想要调查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

津野知子听了脇坂的问题后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回答说：

「理由很简单，我是基于私人因素关心这起事件。」

「私人因素是指？」

「我在学生时代经常去山森家，我是他们女儿的家教。」

山森就是遇害的那户人家。脇坂忍不住看着对方的脸。「原来是这样，你是他们女儿的……」

「我在她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时，担任她的家教。她和我感情很好，她妈妈山森太太也对我很好。之所以没有在她六年级时继续担任她的家教，是因为我开始工作了，但是仍然和她写信。我记得命案发生时，刚好是我进那家公司第四年。」

「你想必很受打击。」

津野知子用力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当然啊，我根本无法相信。凶手不仅杀了他们夫妻，连他们的女儿也不放过，简直太残酷了。我愤怒得全身发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工作。」

「不好意思，请问你当时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小型广告代理公司上班，写一些拙劣的广告文案。」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调查T町命案吗？」

津野知子露出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时候的我，没有这种积极性——」这时，女服务生送咖啡上来，她立刻住了嘴。

女服务生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离去后，津野知子再次开了口。

「虽然我很关心事件的情况，但并没有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我以为警方很快就会抓到凶手。」

「没想到并没有抓到凶手，案情陷入了胶着。」

「我看到事件的相关报导，说是线索太少，导致侦查陷入瓶颈，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无法抓到凶手，所以当时极度失望。只不过也不认为无力的自己能够做什么，也只能这样。」

「是什么事让你又重新对T町命案产生了兴趣……」

「四年前，听说终于破了案，但是看到报导的内容，忍不住感到困惑不已。凶手新岛史郎在报导的一年多前落海，至今下落不明。他成为T町命案的凶手，虽然移送了检方，但因为嫌犯死亡，所以不起诉。我忍不住纳闷，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脇坂了解了状况。因为新岛落海时，媒体并没有报导和T町命案有关。

「所以你就决定调查这起案子吗？」

「对，因为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良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我在三十岁前辞去了广告代理公司的工作，进入出版社，之后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开始采访工作。工作内容以社会问题相关的主题为主，但我希望以后也可以报导刑事案件。因为我在警界和法律界建立了一些人脉关系，T町命案和我算是有一点关系，如果能够彻底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有助于提升身为记者的技能。说白了，就是我认为能够假公济私，一举两得。」

虽然她的语气淡然，但话语中充满热忱。脇坂认为她搞不好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

「结果怎么样呢？」

津野知子喝了一口黑咖啡，摇了摇头说：

「从结论来说，就是没有具体的结果。我遭遇了挫折，离发现真相还差得很远。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但其实我这个外行侦探非常努力。」

脇坂也喝了一口黑咖啡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如果有机会洗耳恭听你努力的内容，我会感激不尽。」

「没问题，但你会遵守在电话中的约定，对吗？」

「当然。」

所谓的约定，就是如果脇坂查明真相，就必须毫无隐瞒地告诉津野知子，同时也同意由她执笔后加以出版。

「我决定先调查新岛史郎，」她从肩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新岛是山形县一家小型木材加工厂老板的长子，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父亲在他高中毕业后死亡，木材加工厂也就歇业了。二十岁时，新岛来到东京想当演员。」

「你竟然调查得这么详细。」脇坂发自内心感到惊讶，「你去问了新岛的老家吗？」

「他的老家已经没人了。新岛的母亲在十年前去世，老家的房子也没人住。我是向和他母亲关系很好的一位邻居阿姨打听到刚才这些事。听说公所联络了新岛好几次，想了解他决定如何处理那栋房子，但新岛迟迟没有回复。」

脇坂并不感到意外，目前日本各地都有空屋的问题。

津野知子低头看着笔记。

「来到东京后，新岛加入了经纪公司，同时靠打工养活自己，但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梦想，开始在声色场所工作。听说他曾经在新宿当过牛郎，十七年前，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发生当时，他在银座的高级酒店『夜岛』当经理，同时也发现T町命案的被害人山森达彦也是『夜岛』的常客。」

「我也从福永先生那里得知了这些情况，据说这是新岛和被害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

津野知子抬起头。

「但是很奇怪，你知道山森先生和地下赌场有关吗？」

「这件事也从福永先生口中听说了。」

「但是根据我的调查，并没有人听说『夜岛』的客人曾经被带去地下赌场，而且命案发生当时，山森先生已经不再去『夜岛』了。那时候，山森先生频繁出入银座一家名叫『蓝星』的酒吧，『蓝星』的客人中，有好几个人因为赌麻将或是参与地下赌博遭到逮捕。警方怀疑是店家在拉客或是居中斡旋，一直在伺机行动，所以悬案侦查组的刑警也调查了新岛和『蓝星』之间是否有关系，但是最后没有任何发现。新岛并没有在那里工作过，也没有他曾经去那家店喝酒的记录。」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发现交集，就认为没有关系。」

「你说的完全正确，但是我在那个时候，产生了新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T町命案发生超过了十年，才认为新岛是凶手这个根本的问题。」

谈话渐渐逼近核心。「然后呢？」脇坂探出身体。

「于是我就问了当时负责那起命案的刑警，却迟迟无法搞清楚这个关键的问题。无论问任何人，都会听到相同回答。自己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上面要求清查新岛的情况，所以就开始调查；上面要求监视，所以就监视；上面要求跟踪，所以就跟踪。所有人的回答都雷同。」

「但是他们说的可能是事实。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完全不知情。」

「我也认为是这样。」津野知子很快就回答，「之后得知了据说有人匿名提供了情报，但无论消息的来源还是真实性都不清不楚。最后把我逼急了，于是就去悬案侦查的负责人理事官住家附近去堵他。」

「理事官？你真勇敢啊。」

「这就是外行侦探的厉害。」津野知子笑了笑，但又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果然不出所料，理事官拒绝回答，只说是机密事项，但或许是欣赏我这个外行侦探的勇气，他给了我一个提示。」

「提示？什么提示？」

「情报就在该在的地方，只是有时候无法对外公布，就像N系统一样——这就是他当时说的话。」

「N系统吗？」脇坂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你的表情，似乎也略知一二。」津野知子露出窥视的眼神。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目前的N系统——正式名称是汽车车牌自动读取装置，除了可以拍下车牌，还可以拍下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的脸。虽然要求一旦判定和犯罪无关就要删除相关资料，但并没有详细的规定。有人指出，相关资料可能全都储存下来，侵犯了隐私权，只不过警察厅定调，系统全貌是最高机密事项，情愿放弃将此作为法庭上的证据，也不能让系统的全貌曝光。」

津野知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和N系统一样，在秘密中执行的侦查手法……？」

「因为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所以我无法进一步明言。」脇坂含糊其辞。

「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吗？你想要揭发警界高层隐瞒的侦查系统。」

脇坂拿起咖啡杯，露出了笑容。「随你想像。」

「如果你的推测正确，高层为什么要隐瞒？也可以像N系统一样，在公布有这个系统的同时，将详细内容列为最高机密。」

脇坂喝了一口咖啡后，放下了杯子。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措词上必须格外谨慎。

「读取汽车车牌是合法的行为，但是如果建立新的系统时，使用了违法的手段呢？」

「违法……比方说？」

「有关个资的问题。」脇坂迅速看向周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比方说，像是DNA，我只是打比方而已。」

津野知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露出严肃的眼神，好像在思考般沉默片刻后，缓缓把脸凑了过来。

「脇坂先生，你真的愿意遵守约定，在查明真相之后，最先通知我吗？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忘记这件事。如果你愿意保证，那我可以提供另一个情报，这是我珍藏的秘密，甚至没有告诉福永先生。」

「我当然可以保证，请问是什么情报？」

津野知子阖起笔记，坐直了身体，胸口起伏，调整着呼吸。

「我对T町命案的来龙去脉存疑，新岛史郎真的是凶手吗？他跳海这件事无法成为证据。新岛涉嫌贩卖古柯碱，当他发现刑警，当然有理由要逃走。他也许根本和T町命案无关。」

津野知子的疑问很直接，脇坂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警方断定新岛是凶手主要有两大根据，第一个根据，就是从新岛住处采集到的DNA，和遇害的山森太太指甲上的血液相同。另一个根据就是在新岛家中，发现了像是山森太太持有的首饰。首饰表面上些微的皮脂和山森太太的DNA一致。」

「好像是这样。难道你对这两点有疑问吗？」

「我想讨论的是首饰的问题。山森太太的确有很多昂贵的首饰，我也知道大部分都被凶手拿走了，但是在新岛住处只发现红宝石戒指和珍珠项链。」

脇坂皱起眉头，微微歪着头。

「哪里有问题呢？其他的首饰都被他卖掉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红宝石戒指和珍珠项链还留着？而且还留了超过十年。」

「可能只是巧合，原本打算脱手，但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一直留在手上。因为男人一下子变卖太多首饰，收购的业者可能会起疑心，所以完全有可能分多次变卖。」

津野露出严厉的眼神摇了摇头说：「我认为不对。」

「哪里不对？」

「我曾经亲眼看过那个戒指和项链。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看过？」津野知子的话太出人意料。

「山森太太曾经给我看，那两件首饰是山森太太嫁给山森先生之前的前任男友送她的礼物，她不想被她先生看到，但觉得丢掉太可惜，说如果我喜欢，她可以送我。我不识抬举，因为我不喜欢，所以就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山森太太一脸惋惜地把戒指和项链放回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重点。她放在梳妆台的抽屉。现在很少有女人会在家里放梳妆台，但山森家有一个很气派的梳妆台，而且抽屉有双重的底，可以藏贵重物品。如果不是有人告知，绝对不可能发现有这样的机关，我不认为强盗杀人的凶手会发现。」

「你的意思是，戒指和项链并不是被偷走的？」

「这么想就很合理。我查了有关T町命案的所有公开资料，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凶手曾经翻找梳妆台的记录，这不是代表凶手并没有动过梳妆台吗？」

「但是……的确在新岛家里找到了戒指和项链。」

「只发现了这两件首饰，完全没有其他首饰，这只是巧合吗？」

脇坂渐渐了解了津野知子的言下之意。

「新岛失踪之后，有人从山森太太的梳妆台拿出了戒指和项链，藏在新岛家里……」

「我确信是这么一回事。」

「果真如此的话，能够做这件事的人很有限。」脇坂没有明说。

「是啊。」

「你已经有锁定的对象了吗？」

津野知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命案发生后，警方接手了山森家的房子，有警察站岗，原则上禁止外人出入，但是如果是办案人员，不是不会遭到怀疑吗？如果没有办理正式的手续，就不会留下记录。」

办案人员——津野知子明确说出了脇坂没有明说的事。

「但是，那个人怎么会发现梳妆台的机关呢？你刚才不是说，如果不是有人告知，别人绝对不可能发现吗？」

「很简单，就是有人告知。」

「谁？」

「山森太太的母亲。命案发生后，刑警曾经去了山森太太的娘家，当时，山森太太的母亲告诉刑警梳妆台的机关，说里面可能有贵重物品。这是山森太太的母亲在四年前亲口告诉我的，她仍然健在，脑筋也很清楚。」

「那名刑警叫什么名字？」

「可惜她不记得了，只说是男刑警，但是刑警之间都会分享掌握的情报，所以锁定某一个人也没有意义。」

她说的完全正确。

「你对另一项证据有什么看法呢？新岛的DNA和从山森太太指甲上发现的血液一致。」

津野知子握起放在桌上的双手。

「我一开始说我遭遇了挫折，就是关于这个问题，因为我认定即使可以捏造证据，也不可能在DNA鉴定上动手脚。虽然有不自然的地方，但我告诉自己，只能接受新岛是真凶这个事实。只不过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发现了新的可能性。」

「你认为既然警方开发了运用DNA资料办案的新侦查手法，当然有可能操作DNA的鉴定结果？新岛是T町命案的凶手这件事，完全是警方捏造的。」

津野知子默默点了点头。

脇坂吐了一口气说：「很大胆的推理。」

「因为我是外行侦探，要怎么推理都很自由，但是之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只有警察内部的人才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你不认为吗？」津野知子眼中露出冷冽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看着脇坂的脸。

19

听到门铃声，陆真醒了过来。这栋公寓并没有门禁系统，所以是有人在按门铃。因为懒得起床，原本想不理会，但门外的人一直按不停。

陆真慢吞吞地下了床，拿起装在厨房墙壁上的话筒，故意冷冷地问：「找哪位？」

（原来你在家啊。）门外的人说。陆真立刻听出是谁的声音。

「纯也？」

（就是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我一下。」

陆真走向玄关。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无法好好思考。

他打开门锁，打开了门。

「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纯也边说边走进屋，一看到陆真，顿时愣住了。「啊……呃，」他瞪大了眼睛问：「……这是谁啊？」

「什么？」

陆真低下头，最先看到了隆起的胸部，下一刹那，就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纯也也指着陆真叫了起来。

两个人都大叫着跳了起来，最后捧腹大笑。

「怎么回事啊？你们玩这么大吗？」纯也坐在沙发上，喝着自己带来的瓶装可乐。他的手上拿着印了『BLUE STAR』的杯垫。昨天晚上，陆真猜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于是在离开之前，偷偷把杯垫塞进了小手袋。

「昨天晚上太出乎意料了，我现在仍然觉得好像在做梦。」

「哼，好羡慕喔。早知道我也应该一起去。」纯也把杯垫放在桌子上，把可乐瓶放在上面，然后开始把玩假发。

「圆华他们不让你去，那也没办法啊——喂，你不要玩假发，我今天晚上还要用。」

「但事态的发展简直就像在演警匪片，光听你说，就兴奋得不得了。」

「才没有你想的这么悠哉呢，我光是穿女装，就紧张得不得了，而且奇怪的大人接连不断出现在我们面前，再加上圆华都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我的心脏真的都快跳出来了。」陆真坐在地上，对着镜子卸妆时说。圆华交给他一组化妆品，但他不知道使用方法，于是把手机放在旁边，手机正在播放『卸妆方法　适合初学者』的影片。

「所以今天晚上要去地下赌场吗？」

「势在必行啊。」

「啊啊啊？」纯也叫了起来，「这不会很危险吗？如果刚好遇到警方扫荡，我听说光是在那里，就会遭到逮捕。」

「好像是这样，但圆华说，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纯也把假发戴在头上，身体向后仰说：「她也太猛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玩假发吗？——她真的超猛，她撞球的技术超强，更令人惊讶的是俄罗斯轮盘，竟然可以接连说中数字。」

「我还是不太相信这件事，真的有办法做到吗？」纯也歪着头表示质疑，把假发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了隐形胸罩。

「不要质疑她有没有办法做到，她就是真的做到了。我亲眼看到的，绝对不会错，所以我们今天晚上才会去地下赌场——喂，你的手这么脏，不要碰隐形胸罩，不然会失去黏性。」

陆真卸完妆后，走去了洗手台。接下来要洗脸。女人每天精疲力尽地回到家，还要做这种事吗？网络上说，如果不卸妆，皮肤会变差。

放在洗手台旁的时钟显示快下午两点了。虽然昨晚深夜才回家，但也睡了很久，难怪脑袋昏昏沉沉。

纯也昨晚回家后，一直很担心之后的状况，今天打了好几通电话给陆真，也传了好几次讯息，但电话打不通，讯息也不读不回。纯也在中午之前还努力忍耐，但过了中午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来陆真家找人。

「害我一直胡思乱想，我还以为你被坏人抓走，或是被他们干掉了。」纯也半开玩笑说道，但他一定真的很担心自己。陆真发自内心感到过意不去。

洗完脸之后，终于有一种清爽的感觉，但是今天晚上又要化妆。想到这件事，心情就很忧郁。昨天是圆华为他化的妆，今天自己有办法搞定吗？

回到客厅，发现纯也正在用手机查什么资料。陆真探头一看，发现萤幕上是俄罗斯轮盘。

「你在干什么？」

「我在查玩俄罗斯轮盘的技巧，以前也曾经有可以让球滚入瞄准的数字的名人级荷官。」

「是吗？既然这样，圆华有办法做到也不算太稀奇。」

纯也咂着嘴，摇着食指说：

「我刚才不是说了是以前吗？上面写着，现在的机器不一样，号码的沟槽很浅，几乎已经不可能做到了。我查了好几个网站，这似乎是普遍的结论。」

「虽然你这么说，但圆华说她有办法做到，就只能相信她。更何况常识在她身上根本不管用。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她果然是魔女。」

「魔女……」纯也在沙发上倒了下来，「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在地下赌场吗？呃，该怎么说……我是说杀了你爸爸的凶手。」

「不知道，但圆华似乎这么认为，无论如何，我爸爸的确想要去赌场，所以必须查明爸爸想要这么做的目的。」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不是告诉警察比较好吗？交给警察去处理，就不必担心会有危险。」

「圆华说，不能告诉警察。」

「为什么？」

「因为这就等于向警方出卖地下赌场，即使对方犯了法，既然愿意协助我们找凶手，我们就不能做这种卑鄙的事。」

「唉唉唉。」纯也躺在沙发上，摊开了双手，「她还这么讲义气吗？她的个性也太强了，简直令人难以招架。」

「她还说，警方即使采取行动，也未必会符合我们的期待，甚至可能觉得无法相信外行人搜集到的情报，对我们置之不理。」

「嗯，完全有这种可能，而且他们也有自尊心。但是，你和圆华两个人有办法找到凶手吗？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可能就是这个吧。」

陆真操作起自己的手机，再把萤幕出示在纯也面前。上面是克司那份通缉犯名册。

「我爸爸的放大镜不是掉在多摩川命案现场吗？既然爸爸把那个带在身上，就代表他在追通缉犯。那个人就是那个筹码的主人。」

「等一下，所以你们打算比对去地下赌场的客人和通缉犯名册上的照片？这不太可能吧？如果你们拿着手机，然后盯着客人看，绝对会引起怀疑。除非你像是爸爸一样，记住名册上所有的照片。」

「我当然知道，所以要用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

陆真站了起来，打开矮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眼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副黑框大眼镜。陆真戴上眼镜后，转头看向纯也问：「怎么样？」

纯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脸纳闷地歪着头说：

「你戴眼镜蛮好看的，但这哪里是什么秘密武器？」

「其实这是相机。」

「啊？是吗？」

「这是爸爸以前在工作时使用的穿戴式摄影机，中央有一个镜头，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电池可以撑三个小时左右，拍摄的内容可以保存在记忆卡中。今天晚上就打算用这个。」

「你该不会打算拍下地下赌场的客人吧？」

「你说对了，因为这不是市售的商品，而是公司独自开发的产品，所以光看设计，完全不必担心会被识破是摄影机，而且画质也是高解析度。只要用这个摄影机拍下客人的脸，之后就可以慢慢确认是否有通缉犯在里面。」

「原来是这样，这种方法搞不好可以成功。你想到了好主意。」

「其实原本是圆华的主意，她说要去秋叶原买针孔摄影机，于是我就告诉她，我有好东西。」

陆真拿下眼镜，握住挂在耳朵——称为镜脚的部分从中间一拉，镜脚就像套子一样被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接头。他把从抽屉拿出来的专用充电器连在接头上，插在旁边的插座上。

「对了，那段影片的情况呢？」纯也问，「就是你爸爸旧手机上的那段影片。」

「你是说那个啊。」陆真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段影片。他把那段影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那是不知道哪个购物中心或是超市的监视器拍下的影像，影片中的人很像克司名册上的『新岛史郎』。

「你爸爸会不会就是在追查这个人？」

「但是我上网查了一下，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已经破案了，凶手新岛史郎也已经死亡，我爸爸现在追查这个人根本没有意义。」

「这样啊，那可能真的没有关系。」

「虽然爸爸的旧手机只留下这段影片让人很在意。」

陆真正打算放下手机，就接到了电话。萤幕上显示『刑警脇坂』的名字。他立刻接起电话。

「喂？」

『月泽陆真吗？我是警视厅的脇坂，请问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没问题。」

『你目前在哪里？家里吗？』

「对。」

『那就太好了。我刚好在你家附近，因为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现在可以去找你吗？』

「啊……可以是可以，但我朋友在我家，就是宫前纯也。」

『没有关系，那我五分钟后就到。』脇坂说完，不等陆真的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纯也听说脇坂要来这里，瞪大了眼睛。

「这下子惨了，你赶快把化妆品藏起来。」

「喔，对喔。」

如果被脇坂看到这些东西，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陆真急急忙忙把化妆品、礼服、假发和隐形胸罩搬去卧室后，对讲机的门铃就响了。

脇坂进了屋。他挽起衬衫的袖子，苔绿色的领带也松开了。天气这么热，也难怪他已经不顾形象了，但看到他手上还拿着外套，就觉得大人真辛苦。

陆真请脇坂坐在餐桌旁。因为他上次来家里的时候，说想要坐那里。陆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纯也向刑警打招呼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脇坂向陆真道歉，「之后有没有什么状况？」

「没什么特别的事。」

「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呢？」

「目前还没有问题，而且纯也的父母也很照顾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上次捡到我爸爸的放大镜时，我打了电话给你，之后的侦查有进展吗？」

「当然。你提供的情报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警方彻底调查了周围的监视器，我也从今天早上就在四处打听情况。」

「这样啊……」

「不好意思，」纯也插了嘴，「我想陆真是想知道侦查的成果。」

纯也，谢谢你说出我的心声。陆真看着刑警的脸。

「目前还在搜集情报的阶段，」脇坂说，「接下来才会有成果。」

陆真觉得脇坂在打官腔，但还是点了点头。仔细想一想，警察就是公务员。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好，什么问题？」

「是关于之前借用的那本名册，上面有一张令人在意的照片，就是一个叫『新岛史郎』的人，你上次对我说，你爸爸很在意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搞不好那个人和这次的事件有关，不，在警方内部，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和这次的事件有关？有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目前还无法透露。新岛犯的案子是十七年前发生的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俗称T町命案，你知道吗？」

陆真紧张了一下。因为他刚才还在和纯也聊这件事。

「我知道名册上写了这件事。」

「五年前，警方开始调查新岛，目前得知，月泽副警部，也就是你爸爸也参与了侦查工作，你当时有没有听你爸爸提起这件事？」

「我爸爸……原来是这样啊，不，我完全不知道。」

陆真并没有说谎，克司只和他说了追逃侦查的概况，不记得曾经提过个别的事件。

「那你听了我刚才说的话，有没有想到什么？任何事都无妨。」

陆真陷入了犹豫。他在想克司旧手机的事。圆华说，如果想保护隐私，就不要交给警察，但如果那个手机有助于破案，隐瞒这件事似乎不太好。

「我找到了爸爸以前用的手机，我看了手机后，发现里面有一段令人在意的影片……」

陆真眼角扫到纯也一脸惊讶的表情，似乎在问，你真的要把那件事告诉警察吗？但纯也的眼神中并没有责怪，可能纯也也不知道怎么做更好。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脇坂问。

「好。」陆真回答后站了起来。

他从矮柜抽屉中拿出旧手机说：「就是这个。」他把手机交给脇坂，发现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白手套。

「电池充了电吗？」

「应该没问题。」陆真接过手机，输入密码后，找出了影片。「就是这段影片。」

脇坂注视着播放中的影片，眼神变得锐利。可能他也察觉到有问题。

「你不觉得影片中的人和『新岛史郎』的照片很像吗？」

脇坂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很像。虽然我不是追逃刑警，但我认为是同一个人。」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觉得应该拿给你看一下。对不对？」

陆真想要征求纯也的意见，但立刻大吃一惊。因为纯也把保特瓶拿在手上，桌上的『BLUE STAR』杯垫看得一清二楚。纯也刚才似乎忘了把杯垫收起来。

纯也察觉了陆真的视线，把保特瓶放回去时，悄悄把杯垫翻了过来。

「手机上没有其他资料吗？」脇坂问。

「应该是，因为并没有找到其他资料。」

「这个手机可以交给我吧？」

他果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虽然陆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还是无法轻易点头答应。

「你打算恢复已删除的资料吗？」

「我会充分注意隐私的问题。」脇坂说，他好像察觉了陆真内心的想法。「我绝对不会拿出去，如果作为侦查资料在会议上提出时，也一定会通知你，我向你保证。」

既然他已经说到这种程度，陆真就无法拒绝了。因为陆真也希望抓到凶手。

「好，」陆真回答，「手机密码是0518。」

「我会负起责任保管这只手机。」脇坂把手机放进皮包，「还有其他想要告诉我，或是和我讨论的事吗？任何小事都无妨，即使你认为和事件没有明显关系的事也没问题。」

「没有其他事了。」陆真回答。他绝对不会说，今天晚上要扮女装去地下赌场这件事，而且即使说了，脇坂恐怕也不会相信。

「你之后和她见过面吗？」脇坂问，「就是羽原圆华小姐。」

脇坂的问题戳中了要害，陆真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但仍然拼命故作平静，轻轻摇了摇头说：「前天一起去多摩川之后就没再见过。」

「你们有约好要见面吗？」

「并没有。」

「她有没有对这起事件说什么？」

「说什么……她说希望早日抓到凶手。」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这样啊。」脇坂点了点头，轮流看向陆真和纯也。

「不好意思，打扰你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我先告辞了，你们今天要去哪里玩吗？」

「不，并没有……」陆真结巴起来。

「我只是刚好没事，所以来看他。」纯也说，「我也马上要回去了，因为我要回家读书，为考高中做准备。」

「毕竟你们是中学三年级嘛。」脇坂拿起外套和皮包站了起来，「虽然是暑假，但也没办法尽情地玩啊。」

陆真目送刑警离开，锁上玄关的门之后，回到了客厅。

「那只手机交给他没问题吗？」纯也问。

「我也犹豫了一下，但后来觉得应该交给他，因为也许对破案有帮助。」

「是啊。」纯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我走了，今天要去补习班上课，我不能翘课。 」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来看我。」

「你不必放在心上，晚上去地下赌场加油喔。其实我也很想去。」

「你不可能扮女装啦，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成年的女人。」

「你别这么说嘛。」纯也嘟起了嘴。

陆真送纯也离开后，去厨房烧开水，准备冲即食味噌汤。纯也担心陆真没吃饭，所以在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即食味噌汤给他。

他把开水冲进碗里时，思考着今天晚上的事。不知道会怎么样——

20

茂上看着电脑萤幕，发出了低吟。萤幕上是月泽陆真交给脇坂的那只手机上的影片。那是在购物中心和超市内拍摄的影像，显然在跟踪一个男人。

手机已经交给鉴识人员，但是在交给鉴识人员之前，有把这段影片资料复制下来。

「原来如此。」茂上小声嘀咕，「你说了之后，发现的确很像这张照片里的人。」萤幕角落有另一张静止的图，那是月泽克司贴在通缉犯名册上的『新岛史郎』的照片。

「其他资料几乎都删除了，只留下这段影片，应该是想留下来作为备份资料。」

「这代表这段影片很重要。」茂上小声地说。他们在搜查总部的角落聊天，但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身旁。

「真是难以理解。新岛史郎已经死了，但月泽克司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地保存他的照片和影片？我觉得一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隐情。」

茂上探头看着脇坂的脸说：

「干嘛用这种像在卖关子的说法？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赶快说出来。」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其中之一，就是新岛史郎并没有死。」

「你说什么？」茂上瞪大了眼睛，「你说他还活着吗？」

「即使其实已经死了，如果月泽克司相信他还活着，继续保存他的照片和影片就很合理。」

「虽然是这样，但在那种情况下跳海，通常很难活命。」

「我也这么认为，月泽克司想必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你刚才说的另一个可能是什么？」

「这段影片和照片中的人并不是新岛史郎，月泽克司正在寻找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完全不同的人？但照片上不是写着是『新岛史郎』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在想，会不会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脇坂在回答之前，又打量了周围。因为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照片上的人的确就是T町命案的凶手，只不过并不是新岛史郎。」

「啊？」茂上开口问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照片中的人并不是新岛史郎，月泽克司在继续找这个人就并不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跳海死亡的新岛史郎并不是T町命案的凶手吗？」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你说话小心点，当初是因为物证齐全，所以才能够侦破T町命案。」

「我知道……」

「怎么了？难道你想要挑剔那些物证吗？」

脇坂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从津野知子那里听说的情况。

「脇坂，」茂上小声叫着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发挥了一点想像力。」

「真的吗？不可以对我和股长有所隐瞒，否则在紧要关头，我们就没办法救你了。」

「我知道。」

「虽然我同意你自由行动，但不可以乱来，如果要采取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先和我讨论。知道了吗？」

「我知道。」

「很好，」茂上点了点头，「你今天也去找了D资料名单上的人吧？连同拿到月泽克司的旧手机这件事，一起写在报告上。」

「收到。」脇坂回答后，转身离开了。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笔电，开始写报告。他一边看着记事本，一边机械式地敲打键盘，但迟迟无法专心。因为他正在思考别的事。

原本打算向茂上报告从津野知子口中得知，T町命案的证据可能是捏造出来的这件事，但是刚才去见月泽陆真时，掌握了意想不到的情况，让他打消了原本的念头。所谓意想不到的情况，并不是指月泽克司的手机。

陆真的朋友宫前纯也使用的杯垫上印了『BLUE STAR』的文字。他当时大吃一惊。因为他才从津野知子口中得知完全相同的名字。

「命案发生当时，山森先生已经不再去『夜岛』了。那时候，山森先生频繁出入银座一家名叫『蓝星』的酒吧，『蓝星』的客人中，有好几个人因为赌麻将或是参与地下赌博遭到逮捕。警方怀疑是店家在拉客或是居中斡旋，一直在伺机行动。」

这绝对不是巧合。而且宫前纯也中途把杯垫翻了过来，显然担心被脇坂看到。

只不过这两名中学生不可能去银座的酒吧，所以到底是谁去的？目前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羽原圆华。但是，脇坂向陆真打听了她的近况，陆真说，前天之后就没有再和她见面，而且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状况，而且直到最后，都没有提到『蓝星』的名字，很明显是在隐瞒。

虽然曾经想过当场质问，但后来认为单独问陆真或是纯也更有效。于是他很快就离开了陆真家，守在公寓外。纯也果然很快就走了出来，他立刻上前叫住纯也，说想要聊几句，把纯也带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脇坂问了杯垫的事，少年如他所料，回答不知道。只不过说话时眼神飘忽，显然很慌张。

「但是既然有那张杯垫，代表最近有人曾经去过那家名叫『蓝星』的酒吧，到底是谁呢？」

纯也只是微微歪着头，并不打算开口。他发挥了国中生的纯真，觉得不能背叛朋友。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只能考虑用其他方法，比方说，可以派人监视陆真的行动。」

「啊？」纯也抬起头，脸颊也红了。

脇坂知道自己问到了重点。陆真他们一定在策划什么。

「他想干什么？除了他以外，应该还有羽原圆华小姐？」

纯也的脸更加红了，而且不停地眨眼。

「希望你老实说，我不会害你们，而且也不会告诉陆真他们，是你告诉我这件事。」

纯也痛苦地皱起眉头，时而用力闭上眼睛，时而视线飘忽。可以察觉到他很犹豫。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强迫你，那就从现在开始监视陆真的行动。已经有刑警在待命，这样也没问题吗？」脇坂拿出警用行动装置。虽然看起来像普通的手机，但稍微有点不一样，一定可以让纯也产生压力。

纯也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看着脇坂。

「我有一个要求，如果你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要求？」

「我希望你不要打扰陆真他们，你可以保证只是监视而已，绝对不会上前阻挠吗？」

「阻挠？他们想干什么？」

「你可以保证吗？」纯也露出认真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绝对不会让步的决心。

虽然脇坂原本打算说必须听了他说的内容才能决定，但这么一来，纯也一定不会说实话。

「好，我向你保证。即使派人监视，也绝对不会上前阻挠。」

「说到做到喔？如果你说谎，我不会原谅你。」纯也瞪着脇坂。虽然没有威力，但的确有点压力。

「我没有说谎，你赶快告诉我。」

纯也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然后注视着脇坂的脸。

「陆真他们今天晚上要去地下赌场。」

「啊……」脇坂大吃一惊。因为少年说的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哪里的地下赌场？」

「不知道，他们今天晚上第一次去，而且应该也会蒙住他们的眼睛。」

「蒙住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从头开始，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

纯也突然放松了全身。他似乎决定不再抵抗，打算说出一切。他接下来说话的语气的确平静镇定，只是说的内容太惊人，反倒让脇坂吓出一身冷汗。

从月泽克司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一枚赌场的筹码，成为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状况的起点。羽原圆华透过她的旧识，查到了『蓝星』内有赌场的仲介。于是他们一起去了『蓝星』，而且让还在读中学的陆真扮了女装，在酒吧内故意做出一些引人注意的行为，等待地下赌场的人主动找上门。羽原圆华和陆真等人果真遭到绑架，被带去赌场的秘密基地，之后的发展完全出人意料。羽原圆华证明自己可以预测俄罗斯轮盘的号码，然后向赌场提出，希望可以雇用她当荷官。

「圆华认为陆真的爸爸在找的人会去赌场，所以决定和陆真一起前往赌场，找出那个人。」纯也越说越激动。

「等一下，」脇坂伸出了手，「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什么叫有几分？」少年惊讶地反问。

「全都是真的吗？应该不可能吧？」

「我才没有说谎。」纯也生气地说：「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俄罗斯轮盘的机关呢？她是怎么办到的？」

纯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也不知道吗？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圆华的确接连说中了数字，于是对方也产生了兴趣，答应和她做交易。」

「陆真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关吗？」

「不知道，应该说，并没有机关，圆华并没有靠任何机关就做到了。」

「难道她有特异功能吗？简直难以相信。」

「你对我说这些也没用，我只是把陆真告诉我的事说给你听而已。」

纯也看起来不像在说谎，难道是陆真有所隐瞒吗？圆华可能用其他方法和对方谈妥了交易，但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告诉纯也，所以谎称圆华运用了特异功能吗？

「他们今天晚上要去哪里？」

「听说晚上十一点，要去『蓝星』所在的那栋大楼后方等人。」

「陆真又要扮女装吗？」

「应该是。」

简直太鲁莽了。脇坂感到惊讶不已。羽原圆华的胆子太大了。

「你会遵守约定吧？」纯也抬眼看着脇坂，「你不会去阻挠陆真他们吧？」

脇坂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默，少年向他鞠躬说：「拜托了。我无法为陆真做任何事，至少不能扯他的后腿。他要和圆华一起去追查凶手，请你不要阻挠他们，拜托你了。」

纯也的声音有点沙哑，从他恳求的样子，可以感受到他对朋友的感情。这就是青春啊。脇坂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我有一个条件，」脇坂说，「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陆真他们，你刚才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因为他们一旦知道警察在监视他们，或许会改变计划。」

纯也想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说：「好，我不会说。」

「拜托了，如果他们看起来发现了警方的监视，我们可能会阻止他们的行动，而且，你之后一定要告诉我，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纯也在回答时，眼睛有点红。

脇坂回想起纯也的脸，不禁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应该向羽原圆华和陆真了解情况，然后说服他们不要做危险的事，交给警方侦办，而且出入地下赌场是违法行为，更不应该带中学生前往。

但是，他又忍不住想，即使接手了他们之前的努力，警方又能够做出什么成果？他并不认为扫荡地下赌场有什么意义，如果能够顺利找到陆真他们想要追的人也就罢了，万一失败了，就会错失重要的机会。

也许应该静观其变——在听纯也说话时，脇坂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以等到了解陆真他们前往地下赌场掌握了什么线索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方针。

问题在于要怎么向茂上报告。当然不可能向茂上报告陆真他们的计划，而且既然准备自由行动，就要暂时隐瞒从津野口中得知的情况。目前只有脇坂认为月泽克司的死可能和T町命案有关。

话说回来，那件事是真的吗？

纯也说，羽原圆华接连预测了俄罗斯轮盘的号码。虽然难以相信，但又觉得不像胡说。

她今天晚上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很可能会做出用常识无法想像的事。

脇坂对自己无法在场亲眼目睹感到烦躁不已。

第一卷 21－25

21

将近晚上九点时，对讲机的门铃响起。圆华到了。她今天没有穿昨晚的迷你裙，而是穿着无袖针织衫和长裤，脸上的妆也很淡。

她看到陆真的脸，叹着气说：「难怪啊。」

「我尽力了……」陆真看着放在桌上的镜子。因为眼皮上涂了很多颜色，整张脸看起来就像狸猫。

他从晚上八点多开始化妆。这次也参考了网络上的影片，但完全无法化出相同的效果。虽然看似简单，但试了之后才发现完全不一样。

虽然他试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失败。心里一着急，就更加惨不忍睹。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会迟到，于是向圆华发出了求救信号。

「你先把脸上的妆全都洗干净。你知道怎么卸妆吧？」

「我已经很熟了，因为已经卸过很多次。」

他用卸妆乳卸了妆，去洗手台洗完脸后回到圆华身旁。最后还是和昨天一样，由圆华为他化妆。

「今天脇坂先生来找我。」

圆华听到陆真这么说，停下了手问：「他来找你干嘛？」

「问我是否知道我爸爸曾经参与T町命案的调查……」

陆真把和脇坂的对话，以及最后把克司的旧手机交给脇坂的事都告诉了圆华。

「虽然我对警方会窥探到我爸爸的隐私有点抗拒，但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协助警方侦办……」陆真越说越小声。

「没问题啊，这是你的自由，你应该没说赌场的事吧？」

「当然啊，如果我说了，现在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也对。」圆华点着头，熟练地继续为陆真化妆。她认真的样子让陆真忍不住看得出了神。

「好，完成了。」圆华说完，把镜子转向陆真。出现在镜子中的正是昨天晚上的莉真，陆真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脸。

他走进卧室换了衣服，戴上假发。走回圆华面前，圆华比了个OK说：「很好。」

「我也准备了昨天说的秘密武器。」陆真拿出藏了针孔摄影机的眼镜，他刚才已经充好电。「怎么样？是不是绝对不会发现是摄影机？」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圆华接过眼镜，戴了起来，然后照着镜子说：「嗯，看起来很不错。」

「女生戴也不会奇怪。」

「是啊，但还是陆真……不，是莉真，还是由你戴比较好。我无法离开俄罗斯轮盘，你可以自由走动，还是由你戴比较好，这样才能拍到在赌场内的所有客人。你没问题吧？」

「嗯。」陆真用力回答。虽然责任重大，但是必须完成，自己不能逃避。

陆真坐着圆华驾驶的粉红色轿跑车前往银座。他想起昨天晚上，就是圆华开车送他回家。回想起来，圆华昨晚喝了鸡尾酒，所以是酒驾，但是没有人提这件事。因为昨晚发生了太多事，根本无暇顾及酒驾的问题。

但是，今天晚上的状况可能会更加可怕。陆真因为太紧张，礼服下露出的皮肤冒着汗。

到了银座后，把车子停入停车场，一起走向『蓝星』。武尾今天晚上没有来。因为赌场老板要求只能让圆华和陆真两个人去赌场。可能觉得身强力壮的武尾在场，容易惹麻烦。虽然陆真内心有点不安，但只能听从赌场老板的安排。

今天晚上约定见面的地点不是『蓝星』，而是在大楼后方。走去那里一看，发现昨天那辆黑色厢型车停在路旁，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子旁。就是昨晚绑架陆真他们的其中一个男人。

男人打开了厢型车的侧滑门，示意他们上车。另一个男人坐在后车座，要求他们把手机关机后，没收了手机。除了避免他们和外界联络，同时也可以防止留下位置资讯。除此以外，还像昨晚一样，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但是并没有绑住他们的手。

厢型车出发了。

陆真坐在车子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一会儿，车子停了下来，他听到侧滑门打开的声音。「下车。」男人的声音叫了一声，于是他摸索着下了车。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叫他往前走。他顺从地迈开步伐。虽然和昨晚的状况一模一样，但他觉得地点不一样。

他感觉到搭进了电梯。上楼后又停了下来，然后走出了电梯。这时，男人才终于拿下蒙住他眼睛的眼罩。

前方有一道门，也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男人戴着耳机麦克风，对着麦克风说了什么之后，打开门说：「进去吧。」

门内是昏暗狭窄的走廊。看起来不像是正规的入口，而是员工出入的后门。

走廊深处还有另一道门，走在前面的男人打开了那道门。

陆真跟着男人和圆华走进房间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宽敞的大厅内是赌场的桌子和椅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在水晶灯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室内的布置也都很高级，简直就像是走进电影的世界。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原来是樱井，他也是『蓝星』的经理。昨天从赌场老板口中得知，他也是这个赌场的负责人。

「两位好，昨晚辛苦了。我已经听说了，今晚就请多多指教。」

「樱井先生，你真是能者多劳啊，」圆华说：「两家店都要照顾。」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脚很勤快。先不说这个，可以先请两位先换衣服吗？——来人。」

一个短发女人走过来，带圆华和陆真去了另一个房间。旁边就是更衣室，已经为他们两个人准备好荷官的衣服。白衬衫、黑裙子、黑色背心，还有领结。原本以为是今天借他们穿，没想到必须买下来。一套一万圆。圆华付了钱。

圆华走出更衣室时，脖子上戴着像是黑色皮带般的东西。原来这叫颈链。

「这是护身符。」她挤眉弄眼说道。

换好衣服，回到大厅。樱井站在俄罗斯轮盘旁。

「你们有没有当荷官的经验？」樱井问圆华。

「虽然没有，但我预习了一下。」

「很好，那就让我见识一下。这里最多可以同时让五位客人一起坐上赌桌，所以使用五种不同颜色的筹码，现在就由我一人分饰五角。」樱井在桌前坐了下来，他的面前分别有红、蓝、黑、黄和绿色五叠筹码。

「可以开始了吗？」圆华问。

「当然。」

「那就……下好请离手。请放在喜欢的号码上。」圆华转动着轮盘。

樱井俐落地放好了筹码。有些放在单一的号码上，有些指定区域，也有些放在两个号码之间的线上。桌子上顿时变得五彩缤纷。

「掷滚球。」圆华把球掷入轮盘。

樱井稍微观察滚球的动向后，开始增加筹码。不一会儿，就听到圆华说：「停止加注。」代表不可以再加筹码了。

轮盘的速度越来越慢，滚球也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球落入了『13』的沟槽。

圆华把一个玻璃小圆柱放在『13』的号码上，代表这个数字是中奖号码。

接着，她开始收桌子上赌输的筹码，最后只剩下押包括『13』这个号码在内区域的蓝色筹码。她拿了几枚手边的蓝色筹码，放在刚才下注的筹码旁，然后移走了玻璃圆柱。

「不错。」樱井说，「虽然你是第一次，但动作很顺畅，也没有迟疑。不过我想确认一下，你刚才是故意让球滚到『13』吗？」

「当然啊。」

樱井挑了一下眉毛问：「怎么做到的？」

「关键在于方向和力道。」

「怎么可能？」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方法？」

樱井皱起眉头，用大拇指弹了一下鼻尖。

「那再玩一次，这次让球滚入『21』。」

「好，下好请离手。」

樱井再次用缤纷的筹码下赌注，圆华随即把球掷入轮盘，不偏不倚地停在『21』这个号码上。圆华收回了赌输的筹码，把玩家赢的筹码放在押中的筹码旁。陆真发现樱井的脸颊抽搐。

陆真虽然惊讶，但可以感觉到自己所感受到的冲击越来越小。和圆华在一起，神奇和普通之间的界线渐渐变得模糊。

樱井和圆华用相同的方式排练了几次。据陆真的观察，圆华完全没有任何失误，樱井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但他的眼神似乎渐渐锐利起来。虽然樱井故作平静，但脑袋应该一片混乱。

「可以了。」樱井说，「你很镇定，客人应该不会对这样的荷官有任何意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递给圆华说：「你戴上这个。」

原来是耳机。樱井看到圆华戴上之后，把嘴巴凑近左手的手表，小声地问：「听得到吗？」

「听得到。」圆华回答。

「好。」樱井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发出指示，你可以自由掷球。如果我发出指示，就按照我的指示掷球。有什么问题吗？」

「也给莉真一副耳机。」圆华看着陆真。

「她又不是荷官。」

「发生意外状况时，或许需要她帮忙。」

「不好意思，并没有多余的耳机。」

「那这个给你。」圆华拿下自己左耳的耳机递给陆真说：「我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没问题吗？陆真这么想着，看向樱井，他耸了耸肩，似乎表示无所谓，然后看着手表说：「营业时间快到了。」

樱井指示陆真协助圆华，同时为客人送饮料。陆真之前在学校的文化祭的模拟店，曾经当过服务生。不，因为现在是女生，所以是女服务生。

赌场在晚上十一点开始营业，十一点过后，客人接连从刚才他们进来时不同的入口走了进来。客层丰富多样，有年轻世代，也有看起来像是酒店小姐的女人带着男客人一起来，但那些男人看起来不像是黑道分子。

百家乐和21点的桌子很快就坐满了人。荷官动作熟练地开始发牌。

陆真利用空档，用藏在眼镜内的摄影机拍下了这些客人。他偷偷用藏在手里的遥控器按下了快门。

一名年轻女人带着中年男子是俄罗斯轮盘的第一对客人，女人穿了一件很曝露的水蓝色洋装，嚷嚷着「我想玩俄罗斯轮盘」后坐了下来。她可能第一次来赌场。

「难度很高吗？」女人问男人。

「不难，几乎不需要什么技巧，只是靠运气，所以很简单。你放在你喜欢的号码上就好。」男人向她说明。

另外两对男女也跟着这对情侣一起坐在桌子旁。

「各位晚安，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了。」圆华转动着转盘，「请把筹码放在各位喜欢的号码上，下好请离手。」

客人纷纷下了赌注。圆华看着他们，把球掷进轮盘。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滚球上。

不一会儿，球停了下来。圆华和刚才排练时一样整理筹码。虽然也有客人赌赢，但水蓝色洋装女人的筹码全都被收走了。

「啊？怎么会这样？全都没有押中吗？好无聊喔。」

「我刚才不是说了，全都靠运气吗？等一下就会有好运。」

「下好离手。」圆华说完，转动轮盘。客人又纷纷下了赌注。水蓝色洋装的女人一脸认真的表情把筹码放在好几个不同的位置。

就在这时。

（圆华，让球滚进『15』。）耳机中传来樱井的声音。

陆真看向周围，发现樱井站在不远处，正面对这个方向。

『15』是水蓝色洋装的女人单独押注的数字。一旦中奖，赔率是三十六倍。

圆华面不改色地掷了滚球。

滚球在众多客人的注视下，精准地滚入了『15』的沟槽。

「哇！」大声欢呼的人当然就是那个穿水蓝色洋装的女人，她满脸惊喜，拍着手跳了起来。

「好厉害，竟然中了。我只是因为生日是一月五日，所以选择了『15』。」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完全靠运气，太好了。」水蓝色洋装的女人欣喜若狂，她的男伴也松了一口气。

陆真看向樱井。他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脸严肃的表情说着什么。陆真觉得他应该正在和赌场老板通电话。

樱井之后也不时发出指示。有时候指定具体的数字，有时候要求「绝对不能让球滚进单押的数字」。圆华每次都完美执行了这些指示。

樱井的指示虽然不时让客人大输，但也不时会让他们小赢一点，显然是为了让他们心情好起来，能够继续留在赌桌旁。最好的证明，就是客人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但并没有人不高兴，所有人都心情愉快地玩着俄罗斯轮盘。

热闹的气氛让陆真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为客人送饮料时的脚步也很轻快。

「啊哟，你的眼镜好可爱。」一名女性客人对陆真说，他忍不住窃喜。

有时候当他准备把鸡尾酒放在桌子上时，男客人会顺势偷摸他的屁股。陆真感到背脊发毛，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他告诉自己，这里是不寻常的世界。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坐在赌桌旁的客人也换了好几批，其中也有赌场并不欢迎的客人。

凌晨两点多时，一名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男人只押赔率是三倍的号码，而且他下注的方式有明显的规则。赢的时候，下次也会押相同的数字，输的时候会增加筹码。连输两次时，只押上次和上上次赌注的总数。虽然时输时赢，但他靠这种方式让自己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

赌场显然讨厌这种客人。虽然他下赌注的方式平淡无奇，但是只要撑得久，男人赢的筹码不容小觑。

一名女客坐在桌旁。陆真看了她的脸，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是赤木乃理明。她今天晚上也穿了一件看不出身材的飘逸黑色洋装，陆真原本以为她也是赌场的人，但她似乎也会坐在赌桌上一起玩。

「你还是用这种方式在玩。」赤木对读书人说。他们似乎认识。

「老板娘，不行吗？」读书人说，「俄罗斯轮盘是机率的游戏，如果有方法可以提高胜率，当然没理由不用。」

他似乎运用了所谓的必胜法。

「这样有什么好玩呢？」赤木摇着头，然后似乎瞥了陆真一眼。她可能来观察圆华和陆真的工作情况。

滚球停了下来。读书人输了。赤木呵呵笑了起来。

「啊哟，你又输了。你从刚才就一直输，你还好吗？连输了四次？」

「连输了五次，但是用这种赌法，连续输的次数越多，最后赢的时候就越可观。」

读书人看着手表。他可能打算离开了。按照他的必胜法，他一定会在赢最后一次之后再离开，但是他目前连续输了好几次，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一定打算再赢一次就走人。

「下好离手。」圆华说道。读书人在『1st12』的位置放了大量筹码。只要滚球滚进『1』到『12』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他就可以赢。因为他连输了好几次，因此必须孤注一掷，才能把之前输的筹码都赢回来。他的眼神很严肃。

（圆华，）耳机传来樱井的声音，（让球滚进『20』。）

圆华面不改色地把球丢进了轮盘，动作完全没有丝毫不自然。不要说那个读书人，所有客人应该都不会想到她在操作滚球的去向。不，赤木乃理明知道。

滚球在客人的注视下渐渐放慢了速度，当滚入『20』的沟槽时，读书人的脸明显抽搐起来。

「啊呀呀，连输了六次……」赤木掩着嘴问：「没问题吗？」

「我刚才也说了，无论输再多次，只要赢一次，就可以全部回本。」

接着，读书人把手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1st12』的位置。照理说，赢的机率有三分之一，他认为不可能连输七次。

（这次是『33』。）耳机中响起樱井的声音。

当圆华掷的滚球滚进『33』时，读书人脸色发青，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瞪着轮盘。

读书人下了决心，提出要换筹码。他用赌场的筹码换俄罗斯轮盘用的筹码，金额是五十万日圆。他需要砸重金，才能赢回刚才输的筹码。

「下好离手。」圆华说完，转动了轮盘。读书人果然全押在这一局上。他还是重押『1st12』。

樱井会怎么做？陆真看向樱井，发现他正对着隐藏了麦克风的手表发出指示。

圆华把球掷向轮盘。读书人眼睛布着血丝。

但是，他眼中闪烁的火光很快就熄灭了。滚球落在『0』这个号码上。当然是按照樱井的指示，没有落入『1st12』。

读书人已经输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圆，下次必须花八十万，才能把刚才输的钱赢回来。不知道他会怎么做？陆真观察着，但读书人摇了摇头，离开了赌桌。他今晚似乎决定放弃。

「必胜法被打败了。」赤木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圆华和陆真。

之后又出现了一个用特殊方法赌博的客人。凌晨三点多，一名身穿夏威夷衬衫的男人坐了下来，他用和读书人完全不同的方法下赌注。轮盘中有三十七个号码，他扣除其中两个号码后，然后赌剩下的每个号码。他在三十五个号码上各放一枚筹码，只要中了任何一个号码，就有三十六倍的赔率，所以可以倒赢一个筹码，胜率是三十七分之三十五，所以将近百分之九十五。

因为必须在所有的号码上放筹码，所以在圆华说「下好离手」的同时，夏威夷衬衫男人就开始行动。他似乎觉得根本不需要运用任何战术，所以完全不看圆华掷球，默默地继续放筹码。

夏威夷衬衫男人用这种方法连续赢了九次，他的每个筹码是一万圆，所以再赢一次，就确定赢了十万圆。因为这样就等于告了一个段落，所以达到十万圆的金额时，他可能就不玩了。

圆华拿起滚球。夏威夷衬衫男人已经开始放筹码，只有『0』和『1』这两个号码上没有放筹码。

（圆华，让球滚进『0』。）樱井说。他似乎也认为现在应该让夏威夷衬衫男人输。

圆华把球掷进轮盘。

夏威夷衬衫男人露出冷漠的眼神看着滚球的去向。无论他到目前为止赢了多少次，球滚入他下注号码的机率都是三十七分之三十五。他很有把握，自己一定能够赢。

滚球的速度慢了下来，好像快滚入其他号码的沟槽内，陆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最后滚球越过了沟槽，滚入了隔壁再隔壁的『0』这个号码上。

夏威夷衬衫男人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滚球。

圆华收拾好筹码时，夏威夷衬衫男人要求换筹码。兑换的金额超过他目前手头筹码的十倍。

「下好离手。」圆华在说这句话时，夏威夷衬衫男人立刻采取了行动。其他赌客看到他下注的方式，忍不住惊叫起来。因为他和之前一样，把筹码放在几乎所有的号码上，但每个号码都放了十枚筹码。这代表赢钱的效率一口气增加了十倍。

和上次一样，只有『0』和『1』这两个号码上没有放筹码。他放完之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圆华的手。

（圆华，）耳机中传来樱井的声音，（让球滚入『1』，给他致命的一击。）

陆真忍不住吐了一口气。樱井似乎打算把夏威夷衬衫男人彻底打败。如果夏威夷衬衫男人这次输了，到底会亏多少钱？陆真甚至不敢计算金额。

「掷滚球。」圆华把滚球掷进轮盘。

就在这时，夏威夷衬衫男人伸出右手，把原本放在『2』上的筹码移到『0』上，然后把原本放在『4』上的筹码移到『1』。因为在圆华说「停止加注」之前，可以改变下注的号码。

夏威夷衬衫男人抱着双臂，注视着圆华。陆真觉得男人的视线一度瞥向自己。

圆华说完「停止加注」后，所有赌客的视线都看着滚球。

惨了。陆真注视着夏威夷衬衫男人想道。他可能已经察觉到，眼前这名女荷官可以决定球滚入哪一个号码，所以在圆华掷球之后，移动了筹码的位置。

陆真看向樱井，发现他嘴角露出笑容，看起来并没有懊恼的样子，但随即发现那是苦笑。也许樱井承认了夏威夷衬衫男人棋高一着。

滚球的速度慢了下来。至今为止，圆华完美地执行了樱井所有的指示，这次应该也听从指示，让球滚入『1』的沟槽。夏威夷衬衫男人这次在『1』的号码上放了十枚筹码，一旦中奖，就可以翻三十六倍。

球的速度越来越慢，经过了『0』这个号码，陆真认为应该会滚入『1』的沟槽，没想到球没有停下来，经过了『1』，又滚了将近半圈，最后滚入了『2』的沟槽。

圆华把玻璃制的标志放在『2』的号码。那里完全没有任何筹码。因为夏威夷衬衫男人在圆华说「停止加注」之前，把原本的筹码移去了『0』的位置。

夏威夷衬衫男人抬起头说：「诈赌。」

正在收筹码的圆华问：「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诈赌，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动什么手脚？」

「这张桌子有机关——喂，就是你！」夏威夷衬衫男人指着陆真说，「你刚才就在偷偷摸摸干什么？把你手上的东西拿出来。』

「呃……」

「我刚才就一直注意你，你手上拿着好像钥匙圈的东西，然后一直在按。那是不是操作轮盘的遥控器？」

陆真大吃一惊。虽然他用遥控器拍摄赌场内的赌客，但做梦都没有想到别人会这么怀疑。

「我才没有做这种事。」陆真小声回答。

「既然这样，那就拿出来看啊。」

「别闹了。」赤木说，「我来这里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发现有过任何诈赌的事。」

「我也是老主顾，所以很清楚，但是今天很不对劲，所有客人都在关键时刻输得一塌糊涂。」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赌博不就是有输有赢吗？」

「我无法接受，反正你要拿出来给我看。」

赤木叹着气，转头看着陆真说：

「那就没办法了，那你给他看一下？」

陆真不知所措地看向圆华，圆华轻点了头，他便把手上的遥控器递给夏威夷衬衫男人。

「这是什么遥控器？」夏威夷衬衫男人问。

「警备装置。」圆华回答说，「如果看到可疑的客人，就会用这个装置通知在其他房间的工作人员。」

「我不相信。」

「那你觉得是什么遥控器？」

「我现在就来确认。」

夏威夷衬衫男人把遥控器对准了轮盘，然后按了几下，当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夏威夷衬衫男人按了几次之后，忍不住咂着嘴。

「哼哼，」赤木发出了冷笑，「我之前曾经听说，有人在轮盘内装了磁铁，然后把滚球吸到想要的数字上。除此以外，还有在球里装上会震动的机械，当球快要滚到对赌场不利的位置时，就让机械震动，让球继续滚动。但是，一旦装了机关之后，滚球的动向就会很不自然，听说都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怎么了？」樱井姗姗来迟。

「没事。」夏威夷衬衫男人歪着嘴角，把遥控器放在赌桌上，「今天晚上我就告辞了。」

「这样啊，谢谢惠顾。」樱井对着夏威夷衬衫男人的背影鞠躬，陆真趁这个机会，把遥控器收了起来。

之后没有再出现用特别奇特的方式赌博的客人，樱井也没有再发出任何指示。

天还没亮的凌晨五点，赌场送走了所有客人。

陆真和圆华换好衣服后，樱井在等他们。

「太惊讶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够这样自在地让滚球落入想要的号码。」

「雇用我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圆华得意地说。

「应该让那几个耍小聪明的赌客学到了一点教训。虽然用什么方法赌博是个人的自由，但如果让那些人赚到钱，就会有其他人有样学样。如果所有人都小赚后就拍屁股走人，我们就没办法做生意了。」

「很高兴能够帮上一点小忙，代我向老板问好。」

「我会代你问候，对了——」樱井小声地问：「夏威夷衬衫的客人最后那一局，我说了『1』，但球滚进了『2』，虽然以最后的结果来说，那是正确的决定，但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啊。」圆华点了点头。

「难道你知道他会移动筹码吗？」

「是啊。」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之前毫不关心我的举动，但最后一局时，他放完筹码，就一直等我掷球。我猜想他应该突然对第十局时，球滚入了他没有下注的『0』这个号码产生怀疑，觉得搞不好是眼前这个女荷官有办法操控滚球。如果是这样，我猜想他会在我掷球后再移动筹码。」

「你怎么知道他会移走『2』的筹码？」

「在移动前，『0』和『1』没有放筹码。要移动十枚一叠的筹码，横向移动最简单，所以我猜他会把『2』的筹码移到『0』，再把旁边『4』的筹码移到『1』的位置。」

樱井缓缓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厉害了。」

「过奖了。」

「我刚才也向老板报告了，他也很惊讶，还说如果你愿意，希望可以再请你来帮忙。」

「我会考虑。」

「我个人对你也有很大的兴趣。怎么样？下次要不要找时间一起吃饭？」樱井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圆华。陆真在他的眼神中发现了兴趣以外的东西，不禁有点心神不宁。

陆真原本期待圆华严词拒绝，没想到圆华不置可否地说：「不错啊，我也会考虑。」

「什么时候想约吃饭，随时打电话给我。」樱井似乎觉得有希望，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圆华，然后转头看着陆真说：「你也辛苦了。」

「我没做什么。」

「我听老板娘说了，你扮女装太像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美女，美女总是多多益善，但是，无论在哪个行业都有所谓的行规。」樱井伸出右手说：「这副眼镜可以交给我吗？」

陆华愣了一下。「呃，为什么……？」

「你拍下了所有客人的脸吧？我可不能让你把这种会引起后患的东西带走，你不必担心，我会把眼镜寄回你家。给我吧。」

陆真看向圆华，圆华轻轻点了点头，似乎示意他听从樱井的指示。陆真无可奈何，只好拿下眼镜递给樱井。

「辛苦了。」樱井满意地说。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们在离开时又被蒙上了眼睛。厢型车把他们送回到上车的地点，天色已经亮了。

圆华开着轿跑车送陆真回家。陆真垂头丧气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对不起，好不容易拍到的，却因为我手上的遥控器被发现了，结果所有的努力都泡汤了。」

「陆真，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会识破外行人可能会想到的各种状况，不必放在心上。」圆华语气很开朗，也很轻松。难道计划失败，她完全不感到沮丧吗？

圆华发现了陆真为这件事感到纳闷，轻声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都拍了下来。」她在说话时，指着戴在脖子上的项圈。

「啊？」陆真眨了眨眼，「这该不会……」

「里面藏了小型摄影机。这是为了了解换禀者的视角所开发的，之后改良成这种项圈。」

「原来有这种东西……」

「但你不要觉得那副眼镜是多余的，我刚才也说了，樱井他们一定猜到我们会带摄影机，所以需要用幌子。」

「所以我的眼镜是幌子。」

「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但是俗话说，要欺敌前先欺友。」

「我知道，反正最后顺利拍到就好。」

陆真发自内心松了口气。当樱井拿走眼镜时，他以为所有努力都白费了，脑袋一片空白。

轿跑车停在公寓门口。

圆华把原本放在后车座的笔电拿到腿上说：

「你说你拍下了你爸爸名册上所有的内容，我想复制那份档案。」

陆真操作手机，交给了圆华。她俐落地连上线，复制了档案。

「谢谢。」圆华把手机交还给他，「你下午可以来研究所吗？我们必须把赌场那些赌客的影像和通缉犯的照片比对一下，查出你爸爸到底在追缉哪一名通缉犯。」

「我们有办法做到吗？」

「不要去想有没有办法做到，而是我们必须做到。」圆华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忍受被那些醉鬼摸屁股吗？」

「嗯。」陆真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别担心，一定可以，而且我们还有强大的后援。」

「后援？是谁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圆华闭起一只眼睛，对他挤眉弄眼。

22

脇坂走进警察局，发现特搜总部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刑警都显得很匆忙。他立刻察觉到，案情一定有什么进展。

他很快就了解了状况。原来是命案现场附近的监视器拍到了很像月泽克司的人。

在迅速召开的侦查会议上，播放了监视器拍到的影像。地点看起来像是住宅区，一个身穿短袖Polo衫的男人快步走在路上。看了男人的脸，的确就是月泽克司。

问题在于月泽手上拿的东西。他的右手拎了一个白色塑胶袋，很像是垃圾袋。

「拍摄时间是六月三十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负责的刑警指着影像说明，「该地区规定必须在上午八点之前，把垃圾放在垃圾站，也就是说，月泽克司很可能从某个垃圾站捡了这袋垃圾，然后去其他地方。」

「可以确定是哪个垃圾站吗？」坐在高台上的高仓问。

「目前还不知道。因为在半径两百公尺内，有将近一百个垃圾站，而且因为是住宅区，所以监视器的数量并不多，目前正在努力寻找目击证人。」

「月泽去了哪里呢？也不知道吗？」

「很遗憾……但是从方向研判，很可能前往多摩川，只不过目前并无证据。」

「他一大早起床，拿走别人的垃圾……吗？做这种事，只有一个可能。」

「对。」负责的刑警原本满脸歉意地低着头，但在回答时稍微打起了精神，「我们也经常做这种事，所以他应该是想了解某个特定人物的生活状况。只是并不知道他具体想了解什么。」

「他要调查的人是谁？有没有人对这个问题有想法？」高仓巡视着所有人。

「是。」有人举起了手。是茂上。高仓用下巴示意他发言。

「根据目前为止的侦查，发现有两名逃亡中的通缉犯曾经汇款至被害人月泽克司的帐户。月泽很可能运用之前当追逃刑警时的经验，和在街头巧遇的通缉犯接触，以放过对方为条件，向对方索取金钱，但是，即使发现了通缉犯，也可能是认错人，所以他必须确认确实是通缉犯本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也可能是相同的情况。他在某处发现了通缉犯，于是打算向对方索取金钱，但是必须先确认对方的身份，于是就拿走了那袋垃圾，然后检查垃圾袋内的东西。」

「对，因为那名通缉犯很可能冒用别人的名字生活。」

「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吗？」高仓问。

没有人回答。

「好，无论如何，都要先查出他是从哪个垃圾站拿走了垃圾，然后查出可疑人物。那就增加查访打听的人手，彻底清查在现场周围是否有人用假名字生活，只要有可疑人物，就确认是否有和通缉犯名册上长得很像的人。就这样。」

指挥官下达指示后，所有侦查员都大声回答。

侦查会议结束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分小组开会，但是在讨论之前，茂上走到脇坂面前说：「你似乎很不满。」

「因为我看到你举手，还以为你要说那件事。」

「你是说，被害人的旧手机上那段影片的事吗？」

「是啊，那段影片明显就是月泽贴在名册上的『新岛史郎』。既然要在现场周围打听，就应该告诉那些侦查员，让他们顺便找一下附近有没有长得很像的人。」

「反正都一样。那个人一定用假名字生活，所以一定会查出来，更何况并没有证据能够保证你的假设成立，不是吗？」

「虽然是这样……」

茂上似乎打算暂时向其他侦查员隐瞒这起事件和T町命案的关联，八成是高仓的指示，但脇坂无法理解这么做的目的。

「我们小组今天也要去现场附近查访，你有什么打算？」茂上问，「在命案现场采集到的D资料已经分析完毕，目前已经查明将近二十个人的身份。你可以和昨天之前一样，去找这些人了解状况。」

一旦加入查访，就必须集体行动，茂上就必须为他安排查访的区域，对想要持续自由行动的脇坂来说，行动就会受到限制，所以茂上应该想为他提供方便。

「我去调查D资料。」

「好。等一下会把名单传到你的行动装置上。」茂上一脸了然于心地说。

小组会议结束后，脇坂独自走出警局。他拦了计程车，最先去了一名姓岩本的七十八岁老人家中。茂上给他的名单上有十九个人的名字，岩本是其中最年长的人。未满六十岁的人很可能出门上班不在家，高龄者则不需要担心这件事，而且看了地址之后，发现是透天厝，即使岩本不在家，和他同住的家人也可能会在。

脇坂决定最先去找岩本还有另一个理由。D资料是烟蒂，在命案现场附近找到了十个岩本留下的烟蒂，而且从受潮的情况研判，应该是不同的日子丢的烟蒂。这代表岩本经常去多摩川，每次都在那里抽烟。虽然不知道他在那里逗留的时间，但也许可以期待他看到了什么状况。

原本看着行动装置的脇坂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时间还不到中午，柏油路已经在烈日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芒。今天恐怕也会很热，不，现在可能已经将近三十度了。

他们接下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脇坂脑海中浮现了月泽陆真和羽原圆华的脸，但是陆真的脸和平时不一样，那是化了妆的女人脸。乍看之下，恐怕根本认不出是他，如果毫不知情，根本猜不到他是男生。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脇坂看到了他们。他根据宫前纯也提供的线索，监视了银座『蓝星』那栋大楼的后方，发现有一辆可疑的厢型车停在路旁，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看起来也很可疑。不一会儿，有两个女人走了过来。因为他发现其中一人是圆华，所以才知道另一个人可能是陆真。

圆华和陆真坐上厢型车后，车子就离开了。脇坂立刻跳上事先安排的计程车追了上去。幸好厢型车并没有发现遭到跟踪，所以沿途并没有耍任何花招。

最后来到东麻布。厢型车停在小路旁，脇坂在数十公尺外看到圆华和陆真下了车，旁边有一栋大楼，他们被带去大楼后方。那里应该有后门。

脇坂等厢型车离开后走向大楼。那栋大楼的一楼是药妆店，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了解其他楼层是什么店家的标示。他抬头看向那栋大楼，虽然有窗户，但完全看不到灯光。

虽然可以搭电梯调查所有楼层的情况，但电梯通常不会停在地下赌场所在的楼层，必须经过认证之后，才能够停在那个楼层。

但是，脇坂决定先撤退。因为赌场的人会随时透过监视器观察周围的情况，一旦发现有人行迹可疑，就会心生警戒，怀疑是警察，就会对陆真和羽华不利。赌场的人很可能怀疑是他们向警察告密。

他监视了三十分钟，发现他们两个人并没有离开那栋大楼。他们似乎顺利潜入了赌场。虽然对明知是违法行为却放任不管有点抗拒，但是对可能会妨碍陆真他们的行动产生了更强烈的罪恶感。他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卷入麻烦，然后转身离开了。

晚一点再和宫前纯也联络。他这么决定。因为他下午和纯也约定，他不会妨碍陆真他们，但纯也必须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脇坂沿途想着这些事，很快抵达了目的地。他一下计程车，就被户外的高温热晕了，于是脱下了上衣。

岩本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日式房子。他和长子一家同住，现在独自在家。干瘦的老人带脇坂走进巴掌大的客厅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岩本对刑警突然造访完全没有产生任何不悦，还为脇坂倒了冰麦茶，表现出欢迎的态度。也许他很无聊，很想找人聊天。

「我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那起命案？」老人接过脇坂的名片后点了点头，「就是在多摩川发现男性尸体的命案，目前还没有找到凶手吗？」

「正在积极侦办。」脇坂简短地回答，「今天上门叨扰，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岩本先生，听说你经常去多摩川的河岸？」

「喔，你怎么知道？」

「因为听人说，有时候会在那里看到你，你在河岸那里抽烟。」

「喔喔，是不是山田先生？我经常遇到他。」

「你去多摩川散步吗？」

「我自认为是健走，但可能别人觉得我只是在散步。」岩本把桌上的香烟、打火机，还有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了火之后，深深吸一口。他一脸陶醉的表情，然后把烟吐了出来。

「大约是什么时间？」

「我早上八点出门，在附近转一圈之后，去多摩川抽支烟。这是我每天的习惯，哈哈哈，我明明是去健走，却带着香烟和打火机出门，也不知道到底对健康有益还是有害。」老人露出黄板牙笑了起来。

最好顺便带携带型烟灰缸出门。脇坂很想这么挖苦他。他应该做梦都不会想到，因为自己每天乱丢烟蒂，警察才会上门找他。

所以他果然是早上出门吗？脇坂感到很失望。恐怕很难指望他看到什么和命案有关的事。

「最近多摩川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像是看到可疑的人物，或是有人丢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脇坂不抱希望地问了这个问题。

「经常有这种事啊，因为各式各样的人都会去那里。上次我以为是流浪汉躺在那里，没想到是喝醉酒的上班族。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睡在那种地方，说到奇怪的东西，有很多人在那里随便乱丢垃圾，我还曾经看到有人把行李箱丢在那里。」

虽然老人热心地说了很多事，但都是对办案没有任何帮助的事。脇坂正打算结束谈话时，岩手拍了一下手说：「啊，对了。说到垃圾，我想起来了，之前还有一个男人在翻垃圾袋。我记得是上个月月底的时候。」

「垃圾袋？」

「那个人正在翻显然是从哪里的垃圾站捡来的垃圾袋，我就上前问他在干什么，还提醒他不可以随便乱丢垃圾。那个男人说，不小心丢了不该丢的东西，所以在丢去垃圾站之前，要把东西找出来。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出示了一个塑胶圆形小奖牌那样的东西，说就是在找这个。那是小孩子的玩具，他太太不小心丢掉了。」

「像小奖牌的东西？有多大？」

「差不多这样大。」岩本用大拇指和食指围成了一个圆圈，「之后，那个男人急急忙忙把垃圾袋绑了起来，然后说他会丢去该丢的地方，请我不要担心，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丢去了垃圾站。」岩本说完，在烟灰缸上弹了弹香烟，弹掉烟灰。

「可不可以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那个像奖牌的东西？请问是什么颜色？」

岩本皱起眉头说：「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请等一下。」脇坂拿出手机，开始搜寻图片，然后把搜寻到的其中一张图片出示在岩本面前，「是不是像这样的东西？」

岩本伸长脖子，眯起了老花眼看着手机萤幕后，微微张着嘴巴说：

「喔喔，对，就是像这样的东西，只是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你刚才说上个月底看到，请问你记得是哪一天吗？」

「是什么时候呢？」老人抱着手臂，歪头思考着。

脇坂确信，一定是六月三十日。那个在翻找垃圾袋的男人，一定就是月泽克司。

他看着手上的手机。萤幕上的照片正是赌场的筹码。

23

下午两点整，陆真来到车站时，看到纯也已经站在验票闸门前。纯也穿着T恤，带着背包，一身熟悉的打扮。他把手机拿在耳边，正在讲电话。他似乎看到了陆真，轻轻举起了手。陆真也挥手打着招呼，走了过去。

「好，那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你。」纯也挂上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短裤口袋里。听他说话的样子，猜想应该是和大人说话。

「谁啊？」

「补习班老师。我说我喉咙痛，今天要请假。」

「没问题吗？会不会被你妈发现？」

「没问题啦，老师才不会打电话去家里。」

「那就好……」陆真回答的同时，不由得担心，真的没问题吗？他很担心自己会害好朋友考不上高中。虽然和纯也在一起，的确可以为自己壮胆。

今天上午，他十一点才醒来。如果没有在手机上设闹钟，恐怕根本无法起床。因为他早晨卸妆花了太长时间，七点左右才终于上床睡觉。

他醒来之后，立刻打电话给纯也，告诉他在赌场顺利完成了任务，但是并没有说明详细的状况。因为纯也得知陆真下午要和圆华见面，提出自己也要去。

电车上没有太多人，他们坐在一起，陆真简略地向纯也说明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很难表达看到圆华让球滚进指定号码时的惊讶，他只能说自己超震惊。

「赌场的负责人樱井先生虽然一开始很惊讶，但之后也就见怪不怪了，然后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教训一下经常用耍小聪明的方式赌博的赌客，向圆华发出了很多指示，圆华也接连完成了任务，而且最后还将计就计，彻底打败了赌客。」

纯也听到夏威夷衬衫的男人移动筹码时的状况，瞪大了眼睛。

「她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她到底是什么狠角色？」

「我终于发现，其实她也是。」

「她也是什么？」

「就是换禀者——天才儿童，所以她才会在那家研究所，搞不好她是头号换禀者。」

「换禀者虽然具备了特殊才华，但不是都有某些障碍吗？圆华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什么障碍，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健康漂亮的女生。」

「也许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啊？是吗？虽然我也承认她看起来的确与众不同。对了，地下赌场有多少客人？」

「我没有数，因为有很多赌桌，总共可能有一百名赌客。」

「你们全都拍下来了吗？」

「应该是。」

「然后你爸爸追缉的那个人就在那些赌客中吗？」

「这就不知道了。」陆真歪着头说：「因为并不是所有的老主顾昨晚都去了赌场，所以昨晚很可能是白忙一场。」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你们还要再去地下赌场吗？」

「圆华打算这么做，问题在于能不能拍摄……因为那个摄影机已经不能再用了。」

如果下次再做同样的事被赌场发现，一定会把他们赶出来，而且恐怕还会被痛打一顿。

来到数理学研究所，发现圆华在大厅等他们。圆华问陆真：「昨晚辛苦了，睡得还好吗？」听到陆真回答说「睡得不省人事」，笑着说：「我想也是。」

圆华带他们走去第一次来这里时去过的会议室。陆真走进会议室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因为永江多贵子和照菜也在会议室内。

「我请她们一起看影像。」圆华说，「因为我觉得尽可能让更多人一起看，更容易从赌场的客人中发现通缉犯。」

陆真默默点了点头。原来今天早上道别时，圆华说的「强大后援」就是指她们母女。

会议室的桌子上放了两台大型液晶萤幕，圆华用熟练的动作操作了电脑键盘，左侧的萤幕上出现了很多照片，都是克司贴在通缉犯名册上的照片。

「我只挑选了还没有落网的通缉犯照片，去除了已经逮捕归案或是已经结案的人。」

圆华继续操作键盘，在右侧的萤幕上点选了播放影片的软体。萤幕上出现了赌场的景象，最初的画面是客人走进赌场的情况。

「那就开始了，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确认影片里出现的人中有没有通缉犯。如果发现可疑对象，随时告诉我。开始啰。」

圆华说完，按下了确认键，开始播放右侧萤幕中的影片。萤幕中影像的舞台，就是陆真十二小时前所在的地方。

「超豪华，简直就像国外。」纯也叹息着。在中学生的眼中，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在五彩缤纷的赌桌之间走来走去，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圆华将影片按了暂停。

「这个男人有没有很像这张照片？」

她指着右侧萤幕中正在玩百家乐的中年男人，问大家是否觉得很像左侧萤幕正中央的照片。

陆真比较了一下，发现的确很像，但是无法断定是同一个人。陆真表达了意见后，纯也也表示同意：「我也有同感，我觉得这种程度相像的人应该有很多。」

「照菜，你觉得呢？」圆华问少女。

照菜看向母亲，轻轻动了一下手。多贵子凭这个动作，就知道了女儿想要表达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后，看着圆华说：

「照菜说完全不像。」

「这样啊。」圆华叹了一口气，「既然照菜这么说，应该就不是同一个人。」她又继续播放刚才按了暂停的影片。

陆真终于发现，照菜果然是「强大的后援」。她能够一眼就看出从中途开始的圆周率数字错误的地方，在她眼中，人的五官可能也和数字的排列差不多。

陆真目不转睛地盯着照菜的脸，圆华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照菜很厉害，很纳闷怎样才能做到过目不忘。但是仔细想一想，我爸爸也有这种才能，所以才能够成为优秀的追逃刑警，这么一想，就觉得照菜完全继承了爸爸的血缘，我却没有继承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

圆华无力地摇了摇手说：「这种时候不要为无聊的事陷入沮丧。」

「不，我没有沮丧，只是很庆幸，幸好有照菜。因为我对找出杀害我爸的凶手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这就叫沮丧啊。」

照菜对着多贵子比着手势。

「照菜说，她觉得你很厉害。」多贵子说，「虽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但仍然没有被击垮，很努力追查凶手，所以她也想帮忙。」

陆真听到这番话，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了胃袋。他完全没有想到，照菜竟然这么看他。

「你有没有听到？哥哥，你要加油。」圆华说完，用力拍着他的背。

陆真只能耸耸肩，默默点头。

他们逐一确认了赌场内所有人的脸，发现了不少和通缉犯照片中的人很神似的赌客，除了圆华以外，陆真和多贵子也指出了他们觉得像的人，但照菜每次都说完全不像，否定了他们的意见。虽然照菜的态度很委婉，但动作很坚定。

所有的影片都播放完毕了。

「很遗憾，好像挥棒落空了。」圆华抱着双臂说，「没办法，只能再去一次了。」

陆真瞪大了眼睛：「还要再去赌场当荷官吗？」

「只要拜托赌场老板，他应该会同意，但是你不必和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为什么？如果你去的话，那我也一起去。」

「我不能让中学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危险的事。」

「你要怎么拍摄呢？下次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的确不能再耍小心机了，所以只能实话实说，拜托他们让我拍摄，同时保证影片绝对不会外流。」

「他们会同意吗？」

「虽然不知道，但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了。」圆华拿起手机。

「你打算拜托那个人吗？就是那个樱井先生。」

「只能拜托他了，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不太好吧？」陆真抓住了圆华的手腕说，「那个人对你有非分之想。」

「啊？」纯也叫了起来，「非分之想……」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有可能答应我的拜托啊。你放开我——我不是叫你放开吗？」

圆华用力一甩，甩开了陆真的手。

「你不要去拜托他，我很担心你。」

圆华听到陆真的话，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说：

「谢谢你，但是不必担心，我没那么傻。」

「但是……」

「呃，」纯也举起了手，「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陆真和圆华一起看向纯也。

「这些照片中没有那张照片，这样没问题吗？」纯也指着左侧的萤幕。

「哪张照片？」陆真问。

「就是那张啊，你说你爸爸很在意、感觉有点可怕的照片。好像叫……新岛史郎？」

「那起命案已经被破案，新岛也死了，怎么可能去赌场？」

「虽然是这样，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以防万一嘛。也可以让照菜看一下。」纯也在说话时，耳朵都红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就让照菜看一下。」

陆真操作着手机，找出了『新岛史郎』的资料，把照片出示在照菜面前。

「赌场内有这个人吗？」

照菜紧张地看着手机，她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了模棱两可的表情。陆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状况。

「怎么了？有吗？还是没有？你可以明确回答吗？」

「陆真！」圆华制止了他，「不要催她。」

「啊……对不起。」

多贵子和照菜沟通后，转头看着陆真说：

「照菜说无法确定。她似乎没有自信。」

「但是，这代表有长得很像的人，对吗？是哪一个人？」

照菜低着头，似乎表示不能回答自己没把握的事。

「你可以给照菜看那个啊。」纯也说，「就是你爸爸旧手机上的影片，你不是说，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新岛史郎吗？」

陆真也想到了这件事，立刻用手机播放影片，递到照菜面前。

她立刻有了反应。她瞪大眼睛，然后双手捂着嘴，一个劲地用眼神向多贵子表达着什么。

「啊？什么？有吗？我知道了。是哪一个人？你告诉陆真哥哥。」多贵子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对女儿说话。

圆华操作着键盘，右侧的萤幕上开始播放影片。

不一会儿，照菜指着萤幕。圆华立刻按了暂停。

「啊？这个人？你确定是这个人？」

圆华再三确认。陆真也能够了解圆华的心情。因为照菜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怎么可能……这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陆真眨了眨眼睛。

萤幕上出现了正在玩俄罗斯轮盘的资深美魔女——赤木乃理明的脸。

两台液晶萤幕上出现了脸部的五官，圆华操作键盘，将五官的部位逐一扩大、改变位置。其中一台萤幕上出现的是从克司旧手机影片中撷取下来的神秘男人的脸，另一个萤幕上是在赌场偷拍到的赤木乃理明。

「分析数据之后，发现眼睛的形状几乎一致，两眼和嘴巴的位置关系也一致，耳朵的形状也一致。颧骨的高度和下巴的宽度稍有不同，但都是可以透过整形修正的范围。结论就是同一个人。」圆华说完，巡视着其他人。

「太惊讶了，没想到竟然是男人……」陆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难怪会识破我是男扮女装。」

「这的确很令人惊讶，但还有更严重的事。」圆华说，「如果通缉犯名册上的照片就是『新岛史郎』，那落海死亡的人是谁？难道警察误把别人当成是『新岛史郎』了吗？会有这种事吗？」

「如果警方没有搞错对象，就代表认为照片中的人是『新岛史郎』并不正确。」

「对，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代表警方犯了重大错误，而且还试图隐瞒这件事，否则就无法说明目前的状况。陆真的爸爸应该知道这件事，他知道真正的新岛史郎虽然死了，但『新岛史郎』照片上的人还活着，所以在路上看到时，马上就发现了。即使凶手去整形，变成了老妇人，仍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圆华指着萤幕上赤木的脸。

「我爸爸想要查明赤木的身份吗？」

「我猜想是这样。」

「赤木发现之后，反过来把爸爸……」

陆真不想直接说出「杀害」这两个字。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纯也。」圆华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肥仔少年。「你刚才为什么说要让照菜看『新岛史郎』的照片？陆真说，那起案子已经被侦破，凶手也已经死了，但你仍然坚持以防万一。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就像你事先知道答案。」

「啊、哪有……」纯也在脸前摇着手说：「哪有这种事。」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很无力。

「你别装糊涂，你瞒不过我的眼睛。我们刚才看赌场客人的影片时，你也完全没有说任何人很像通缉犯，不是你没有发现，而是你根本就没看。为什么？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新岛史郎』的照片是关键，对不对？」

纯也没有回答，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阖。他的耳朵通红。

「是这样吗？」陆真注视着朋友的脸，「纯也，请你说实话。」

「因……因为有人叫我……叫我确认一下这件事。」纯也开了口，「有人叫我确认一下，赌场的客人中，有没有男人像那张照片……像『新岛史郎』。」

「谁叫你确认的？」

「就是那个刑警……脇坂先生……」

「脇坂先生为什么……？」

「我也很无奈啊。」纯也皱着脸说。

24

坐上计程车时，天空还很明亮，但当他不经意地看向窗外时，发现夜幕开始降临。即将到来的夜晚将会发生什么事？脇坂完全无法想像，右手不停地敲打着膝盖。

四十分钟前，接到了宫前纯也打来的电话。少年劈头就说：「被发现了。」脇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了声「请等一下」，然后就把电话交给别人。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我介绍说：「我是羽原。」脇坂眼前浮现了那张好胜的脸。

『我听纯也说了，你威胁他，逼迫他做出了像是卧底的行为。』

「逼迫？别说得这么吓人，我们只是交换了条件，而且是他主动提出的。他说愿意向我提供情报，然后要我不要阻挠你们。」

『是你诱导他这么说吧。你发现了「蓝星」的杯垫，但当场完全没有提这件事，趁纯也落单时再逼问他，你不觉得这种手法很阴险吗？』

「我还觉得自己手下留情呢。」

『所以我们见解不同吗？算了，所以目前只有你知道我们去地下赌场这件事吗？』

「对，如果我向上面报告，现在恐怕就鸡飞狗跳了。」

『既然这样，那就还有谈判的空间。怎么样？你是否愿意和我交换情报，然后一起思考今后的对策？』

「我很愿意和你谈判。」

『那你现在马上来这里，我在数理学研究所恭候大驾。』

「等一下，你说马上去——」但是，圆华没有听他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脇坂有点不知所措，但当然没有向高仓报告，甚至没有向茂上打招呼，就离开了特搜总部。他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被问去哪里，他打算说去补强之前的查访。

岩本在多摩川河岸遇到的人果然就是月泽克司。在出示月泽的照片后，岩本断言，应该就是这个人。

虽然这条线索很重要，但脇坂并没有向上司报告。因为一旦报告，就必须说明月泽和赌场筹码之间的关系。既然隐瞒了羽原圆华和月泽陆真偷偷潜入地下赌场这件事，就必须假装不知道筹码的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脇坂原本打算听了宫前纯也提供的情报后再决定。如果羽原圆华和陆真在赌场掌握了什么线索，并且打算采取行动，就必须视实际状况，不得不向上司报告。

羽原圆华他们去赌场后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夜幕降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的视野也昏暗不明。脇坂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状况。

计程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灰色的数理学研究所伫立在昏暗中，似乎散发出可怕的感觉。

他从大门走入后，发现羽原圆华等在那里。她看向脇坂的身后问：「你一个人吗？」

「当然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带同事一起来，如果是这样，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别小看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会来这里。」

「虽然我想你不会这么做，但还是谨慎起见。请跟我来。」

羽原圆华率先迈开步伐。

羽原圆华带他来到之前也来过的会议室。除了陆真和宫前纯也以外，永江多贵子和照菜也在。桌上放了两台大萤幕，他们看着萤幕中的影片和照片，正在讨论什么。

脇坂和陆真四目相对。陆真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成熟了些。

「你们去地下赌场有收获吗？」

脇坂问。陆真看向羽原圆华，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她点了点头，陆真的胸口上下起伏，用力呼吸后开了口。「我们找到了我爸爸在追缉的人。」

陆真又播放了在赌场拍到的影像，开始向他说明。脇坂大吃一惊。虽然他原本就预料到应该就是照片中的『新岛史郎』，但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扮成了女装。

「已经查到他的身份了吗？他的本名叫什么？」

「目前还没有。」

「已经知道他是『蓝星』的老板，所以有办法查出来。」羽原圆华很有自信地说，「我有朋友认识声色场所的人。」

脇坂看着她露出好胜眼神的双眼说：「我不太认同这种做法。」

「为什么？」

「因为会有危险。就像之前去地下赌场的事，你未免太鲁莽了，接下来的事，是否可以交给我们处理？」

「交给你们？你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在这个姓赤木的人在地下赌场的时候去扫荡查缉，就可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抓起来，然后就可以彻底调查赤木。」

「你知道地下赌场在哪里吗？」

脇坂停顿了一下后回答说：「我知道。」

羽原圆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冰冷。她瞥了纯也一眼后，冷冷地看着脇坂说：「你昨晚是不是跟踪我们？」

「我遵守了和纯也的约定，并没有阻挠你们。」

「如果被赌场的人知道你在跟踪，会以为我们和警方勾结，那才会造成我们的危险。」

「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谨慎行事了，所以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这只是结果论，你刚才说我做事鲁莽，我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圆华说完，把头转到一旁。

虽然脇坂很火大，但他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好，我承认这么做的确有点轻率，如果你要求我道歉，那我就向你道歉，但是以结果来说，我得知了地下赌场所在的地点，既然这样，没有理由不好好运用这项收获。」

圆华把头转了回来，瞪着脇坂说：

「我坚决反对扫荡地下赌场，如果你坚持这么做，我会抢先通知赌场的人，提醒他们赶快撤离。」

脇坂说不出话，看着圆华的脸说：

「如果你这么做，就会追究你的罪责。」

「请便，与其当卑鄙小人，我情愿这么做。」

「你为什么这么袒护地下赌场？」

「我只想查明杀害陆真父亲的凶手，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去。赌场的人助了我一臂之力，我不能背叛他们。」

脇坂用力甩着手臂说：

「你不需要费这种心，他们从事的是违法行为。」

羽原圆华冷笑一声说：

「赌博罪根本只是因为政府的机会主义而成立的罪状，赛马、赛自行车等公营的赌博，和实质上就是在赌钱的柏青哥没问题，却禁止除此以外的赌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非法赌博有可能成为反社会势力的资金来源。」

「没错，终究就是钱的事。公营的赌博可以让政府赚钱，但地下赌场无法让政府赚钱，所以就禁止，说什么那些钱会流入反社会势力的口袋根本是诡辩，归根究底，就是政府想要支配经营赌博的权利。如果真的为国民的幸福着想，就必须禁止所有的赌博。贪图侥幸而沉迷赌博，很可能自毁人生，无论公营的赌博还是地下赌场，都有同样的危险性，但是执政者从来不会这么想，在这个问题上，丝毫没有为国民着想。」羽原圆华看着陆真和纯也说：「年轻人，你们给我记住，政府可以为了自身利益制订法律，国民根本不重要，也和正义无关。昨天之前还无罪的事，有一天可能突然变成有罪，你们千万不要被法律束缚，要自己思考是非对错，知道吗？」

羽原圆华气势汹汹地说，两名中学生惊讶不已，但也只能点头。

「所以，」羽原圆华说完后，转头看向脇坂说：「如果你打算扫荡那家赌场，那就悉听尊便，但是请下次再说。」

脇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说该怎么办？请你说说你的计划。」

「在此之前，我要先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新岛史郎』的照片上的那个人在赌场？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羽原圆华直视着脇坂，让脇坂感到很有压力。他陷入了犹豫，因为不可以把侦查情况告诉一般民众，但又同时告诉自己，事到如今，这种墨守成规的借口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25

虽然已经是夜晚，进出车站的人比想像中更多，一个接着一个经过验票闸门。这些人应该都是开明大学的学生，虽然是暑假，但这些大学生可能仍然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虽然大部分人应该都直接回家，但应该也有不少人打算去玩乐。白天享受大学的校园生活，晚上在灯红酒绿中寻欢作乐——几年之后，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会成为这样的大学生，但自己恐怕和这样的世界无缘。陆真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去陆真家吗？……他好像有事。……我不知道啊。……我现在就回家了。……我还没吃饭。……嗯，我知道了。」在一旁打电话的纯也把手机放进了口袋说：「让你久等了。」

「你妈有没有发现你没去补习班？」

「不会有事啦，我妈倒是很担心你。」

「这样啊……」陆真摸了摸人中。

脇坂来到研究所之后讨论了半天，但迟迟没有得出结论，然后猛然发现窗外已经是夜晚。圆华发现后，要求纯也先回家。

「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也没关系。」纯也不想回家，「因为我有先说可能会住在陆真家里。」

但圆华仍然坚持要他回家。

「我们还没有决定接下来要如何采取行动，但无论采取任何行动，都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为什么？不要排挤我嘛。」

「正因为我们没有排挤你，你现在才会在这里，但是，接下来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能让你冒这种危险。」

「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啊。」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我是说你很碍事，你赶快回家。」

圆华指着门说。纯也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陆真觉得他太可怜了，于是送他来车站。

「陆真，我是不是都没帮上忙？」纯也走向验票闸门前问，「而且还被脇坂先生利用……」

「没这回事，你是为我和圆华着想，才会和脇坂先生交换条件，不是吗？我认为你这样的判断很正确，我才是都没有帮上忙，也没有任何贡献，反而是照菜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圆华是不是觉得我也很碍事？但因为我是当事人，所以她不好意思说。」

纯也皱着眉头，抓了抓头说：「我觉得你应该没有碍事……」

「像我这种没有任何优点的中学生，有没有我都一样。」

「是吗？」纯也歪着头说：「但我觉得你可以发挥作用。」

「我或许可以发挥作用，但并不是非我不可，有太多人可以取代我了，就像机器的零件一样。」

纯也一脸不解的表情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注视着陆真说：「我觉得应该没有。」

「啊？」

「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可以取代你。在我眼中，没有人能够取代你。」

纯也的话太出乎意料，陆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我走了，加油啰。」纯也露齿一笑说。

「嗯。」陆真点了点头，目送着朋友走向验票闸门。

回到数理学研究所，走进会议室，发现脇坂独自在吃便当，看到陆真后，手拿着免洗筷对他说：「回来啦，羽原小姐准备了晚餐，也有你的份。」

桌子角落有一个长方形的便当盒和保特瓶装的茶。陆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便当盒，发现是豪华的西式便当。有汉堡排就已经让人很开心了，没想到还有炸虾。太棒了。因为他今天只有刚起床时，吃了一碗泡面而已。

陆真从免洗筷的袋子里拿出筷子后问：「圆华呢？」

「不知道。」脇坂回答，「她说要思考一下，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已经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还没有，所以我也不能离开。在了解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

「扫荡赌场的事怎么样了？」

「这件事也还没决定，但今晚不可能马上行动，因为我几乎没有向上司报告你们目前的行动。」

「是因为和纯也之间的约定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也有一些个人的因素。即使在组织内，有时候也会被要求有个人表现。」脇坂含糊其辞，可能不能随便透露。

陆真开始吃便当。白饭虽然有点冷掉了，但很好吃，但他停下了手，看着脇坂问：

「那个人……赤木杀了我爸爸吗？」

脇坂低吟了一声说：「虽然无法断言，但这种可能性最高。」

「因为他好不容易躲过了通缉，却被我爸爸发现了吗？」

「对啊。你之前告诉我，你爸爸多年来，一直对T町命案的凶手『新岛史郎』的照片耿耿于怀。即使新岛史郎已经死了，你爸爸仍然没有放下这件事。因为他认为照片中的人很可能并不是新岛史郎，不，应该说，你爸爸确信这件事。」

「不是新岛史郎……」

「然后他在汽车展当警卫时，终于发现了真凶。虽然伪装成女人，但是克司先生一眼就识破了。于是急忙决定提早下班，跟踪对方，最后可能掌握了对方的住处。但是，克司先生想要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那个男人就是T町命案的凶手，于是就守在他的住处外监视。克司先生随身带着放大镜，可能也是为了比较『新岛史郎』的影片和照片。然后，扮成女装的男人丢了垃圾，克司先生就拿走了垃圾袋，检查了垃圾袋里的东西。因为克司先生首先想要找到男人变装的证据，没想到意外发现了地下赌场的筹码。克司先生想起T町命案的被害人也是地下赌场的常客，对自己认为扮女装的男人就是真凶的推理有了更大的自信——」脇坂一口气说到这里，喝了保特瓶装的茶停顿了一下，「我完全不知道克司先生之后采取了什么行动。也许是因为在垃圾袋中发现了赤木的名片或是其他东西，才会去『蓝星』。回想克司先生之前的行为，很可能打算接近赤木，向他索取封口费。也可能抛开私利私欲，要求他去自首。总之，如果赤木听从了克司先生的要求，克司先生就不会死于非命。」

「所以赤木决定不听从爸爸的要求，而是杀了爸爸。」

「应该是这样。」

陆真感到呼吸急促。他张着嘴，用力深呼吸。脇坂的话很有说服力，也很合理。

「爸爸果然是为了钱接近赤木。如果是为了正义，只要报警就解决了。」

「那也未必，可能只是觉得报警也没用。T町命案已经结案了，即使现在说另有真凶，警方可能也不会加以理会。」

这个回答也很合理。脇坂可能也产生了一些疑问，然后找到了答案。

陆真用筷子把料理送进嘴里。他没有心情好好品尝。漫无边际的思考在脑海中飘来飘去。

他突然停下筷子。因为他想起忘了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脇坂先生，」他叫了一声，「所以，如果……如果我爸爸没有看错，有办法证明赤木才是T町命案的凶手这件事吗？」

脇坂正在收拾已经吃完的便当盒，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他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转身面对陆真的方向。

「由谁、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这件事，恐怕是最大的难题。」

「什么意思？」

「任何人都不想承认自己犯的错，警察也一样。」

「警察也一样的意思是……」

陆真对刑警的话感到困惑，这时，门打开了，圆华走了进来。她手上拿了一张纸，大步走向脇坂，把纸放在桌子上冷冷地说：「这个给你。」

脇坂低头看着那张纸，惊讶地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

「赤木的身份。扮女装的男人的本名和地址。这是赌场客人名单上的资料，所以应该不会错，只不过是好几年前的名单，目前的地址可能不一样。」

圆华轻松地回答，陆真听了之后大吃一惊。他起身跑了过去。

脇坂拿起了纸，露出可怕的眼神注视片刻后放回了桌上。陆真也低头看。上面写着『赤木贞昭』这个名字，住家地址是神奈川县藤泽市，但他不可能每天晚上从这么远的地方来东京。

「赤木贞昭。」脇坂嘟哝着，「你怎么会有这些资料？」

「我朋友向当初告诉我们『蓝星』那家酒吧的熟人打听到的，因为朋友恐吓那个熟人，如果不说实话，赌场可能会被抄。」圆华说完这句话，看着陆真，嘴角露出微笑。

陆真立刻知道，那个熟人就是石黑，至于那个朋友当然就是武尾。

脇坂愁容满面地问：「你为什么擅自做这种事？」

「擅自？我只是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为什么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我已经要求你协助侦查工作。」

「我不是在协助吗？还是你认为我在破坏？」

「提供这个消息的人可以信任吗？会不会去向当事人通风报信，然后叫他逃跑？」

「我不会说他可以信任，但他也不可能去向当事人通风报信。因为他根本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牵扯。」

脇坂烦躁地抓了抓头，再次拿起那张纸。「目前有关于这个赤木贞昭的线索吗？」

「提供消息的人并不太了解他，听说除了『蓝星』以外，还开了好几家餐厅和酒店，算是一名企业家。」

「大家都叫他赤木乃理明……对不对？」

「在酒吧和赌场时，大家都叫他老板娘。脇坂先生，你有什么打算？」圆华问，「目前还无法确定赤木贞昭就是凶手。」

脇坂低吟了一声，从内侧口袋里拿出行动装置。他手上的行动装置和智慧型手机的外观稍有不同。

赤木贞昭。脇坂对着行动装置说出这个名字，然后又念了地址。不一会儿，萤幕上就出现了内容。

「这是警用行动装置吗？」圆华问。

「没错——驾照上的地址仍然在藤泽，户籍誊本上的地址似乎没有改。年纪……今年四十八岁，没想到这么年轻。很多年以前曾经违反交通规则，但从来没有遭到逮捕过。」

陆真在一旁听了惊讶不已。原来只要知道姓名和地址，就可以马上知道这些资讯。

脇坂收起了行动装置。

「首先必须查明赤木的住家，其他的之后再说。」

「他的住家……所以有一种方法最快。」

「赌场今晚也会开吗？」

「应该是。」圆华双眼发亮，「我认为赤木贞昭也会去那里。等他离开赌场后就跟踪他，所以我已经张罗了一辆不引人注目的车子。」

但是，脇坂皱起了眉头。

「不，羽原小姐，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人数一多，就会引起注意，而且我不希望一般民众卷入这件事。」

圆华瞪大眼睛，逼近脇坂说：

「我提供了这些情报，你竟然要我别去？脇坂先生，你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防止意外发生。」

「不必担心，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要警方负责。」

脇坂缓缓摇着头说：

「真伤脑筋。」

「没必要伤脑筋，如果你这么担心，我们表面上可以分别行动。只要假装刚好去同一个地方，即使发生任何状况，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不是吗？」

「这不是重点。」脇坂用强烈的语气说完后咬着嘴唇。他用力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在睁开眼睛的同时说：「好，你没问题，但陆真不能去。」

「啊？」陆真叫了起来，「为什么？我是当事人，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圆华，我可以一起去吗？」

圆华没有同意。她转头看着陆真，叹了一口气说：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就接受这位刑警的折衷方案。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回家吧，我明天会把结果告诉你。」

「怎么……」

「你忍耐一下。」脇坂露出恳求的眼神说，「如果我们的推理正确，对方是一个危险人物，他可能杀了你爸爸。」

陆真注视着刑警的脸，很想对他说，「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和你们一起行动」。但是，脇坂似乎没有接收到他的想法，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希望你能够了解。」

陆真很想推开他的手，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优点，也帮不上任何忙的中学生。

「好。」他小声回答。

第一卷 26－30

26

他感觉到意识清醒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昏暗，但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弱亮光，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确认了时间。几分钟后，就是设定了闹钟的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每次小睡时都能够在设定闹钟时间的几分钟前醒来，是他的一项特技。

脇坂躺在游戏室内。据说是数理学研究所研究对象的小孩子使用的空间，他在休息前稍微观察了一下，发现游戏室内挂了精致的绘画，白板上写了费解的算式。听圆华说，这些都是有特殊才华、被称为换禀者的孩子创作的作品。

「虽然人类热衷于运用AI，但我觉得应该更关心活人的大脑。」羽原圆华一脸冷酷的表情说道，但脇坂觉得无论AI还是换禀者，都是离自己很遥远世界的事。

他坐了起来，转动脖子。因为躺在游戏用的软垫上，所以身体完全没有疼痛。

听到开关的声音，天花板的灯亮了。转头一看，羽原圆华站在门口。

「你醒了吗？」她微微歪着头问。

「我刚醒，整个人都舒坦了。」

「如果你想去冲个澡也没问题。」

「不，不用了。太舒服的话，又会想要睡觉。」脇坂站了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上衣、领带和皮包问：「什么时候出发？」

「我随时都可以，车子已经准备就绪了。」

「赌场是在半夜一点开始吧？那我们准备出发？」

「好，请你去大厅等我，我马上就来。」

羽原圆华离开后，脇坂关了灯，走出游戏室。沿着走廊走向大厅时，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研究员的男人擦身而过。对方似乎这么晚还没有下班。

来到大厅后，确认了手机和行动装置。没有接到任何紧急联络，侦查状况也没有变化。

他刚才在打盹之前打电话给茂上。因为他傍晚离开警局后，就没有和茂上联络。

「真是伤脑筋，对方说想起了一个可疑的人，要我立刻赶过去。我晚餐才吃到一半，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因为对方说在电话中说不清楚。」

『结果有告诉你吗？』茂上兴趣缺缺地问，他可能从脇坂说话语气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说是说了，那个男人也的确很可疑，深夜用推车推了一个大箱子到多摩川的河岸，他认为箱子里面可能装了尸体的幻想也不错，问题在于是上个月月初发生的事，这下子就没戏唱了，那是在命案发生的一个月前的事。」

『哈哈哈。』电话中传来干笑声。『所以你白跑了一趟。』

「就是啊，浪费了我的时间，所以今天我要直接回家了。」

『好，明天也一样到特搜总部集合。』

「收到。辛苦了。」

茂上并没有起疑。脇坂虽然感到愧疚，但告诉自己，现在也只能这样。事到如今，根本无法向茂上说明实际情况。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想办法处理。

羽原圆华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短袖连帽衫和黑色长裤，还戴了一顶黑色帽子。

「你一身黑啊。」

「因为我希望融入黑暗中。」她说完后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一辆白色轻型厢型车停在停车场。即使这辆车停在路旁，也不会引人注意。「我来开车。」脇坂从羽原圆华手上接过了钥匙。

「他有没有说什么？」出发后不久，脇坂问。

「他是谁？」

「陆真。他刚才离开时，你不是有去送他吗？你们是不是聊了什么？」

「喔，」羽原圆华应了一声，「没特别聊什么。」

「什么都没聊吗？他有没有很不甘愿？」

「不太清楚，他只说了声拜托了。」

「拜托了……这样啊。」

脇坂感到很意外。陆真不是为了了解父亲死亡的真相，不惜扮成女装吗？

原本以为陆真会因为自己坚持赶他回去而生气，脇坂感到有点泄气。

轻型厢型车很轻快，而且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他们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更早来到了目的地附近。距离半夜一点还有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

「就是那栋大楼。」脇坂指着数十公尺前方的建筑物说，「你们当时从后门进入，但赌客的入口在正门，但如果是外人，电梯就无法停在那个楼层，所以不知道在几楼。」

「在四楼。」

羽原圆华很干脆地回答，脇坂大吃一惊。「你们当时不是被蒙住眼睛吗？」

「即使眼睛看不到，仍然了解自己身体移动的距离。」

「移动距离……」

因为当时在搭电梯，并不是横向的移动，所以意味着她知道上下移动的距离。脇坂思考着自己是否有办法做到，立刻得出了不可能的结论。这个女人很特别。

「这里的地名是东麻布。」羽原圆华看着手机说。

「没错，距离麻布十番和六本木也很近，喝到深夜的客人刚好可以来赌场玩一下，转换心情。」

「原来我昨天是在这里当俄罗斯轮盘的荷官，希望今天晚上的客人手气可以好一点。」羽原圆华说话时心情很愉快，可能想起了昨晚的事。

「关于昨晚的事，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脇坂语带迟疑地说，「不，虽然和侦查工作完全没有关系。」

「你想问什么？」

「就是机关，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你竟然可以猜中轮盘的号码，或是让球滚入你想要的号码，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羽原圆华露出无趣的表情转过头说：「原来是这件事。」

「我想了各种可能性，但仍然没有头绪。请你告诉我，怎样才有办法做到？」

「你刚才说对了。」

「啊？」

「和侦查工作完全没有关系。」

「啊……嗯，的确是这样……」脇坂摸着头。

「脇坂先生，你可以解释磁铁为什么可以吸住铁吗？」

「磁铁？」

「只要S极和N极靠近，就会被吸住，但是同样是S极，或是N极，就会相斥，请问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因为这就是磁铁的性质……这样的解释不行吗？」

羽原圆华露出笑容，冷笑一声说：

「没有不行，这样的回答没问题。没有人会对磁铁吸住铁这件事产生疑问，所以保持一样的态度就行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够说中俄罗斯轮盘的号码，也可以把球掷入预先决定的号码。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就是有这样的人。这样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行呢？」

脇坂眨了眨眼睛，看着羽原圆华巴掌大的脸。

「你的意思是，并没有任何机关吗？」

「你根本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试图把所有的事都塞进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只是牵强附会，也是一种傲慢，只有摆脱这种狭隘的世界观，才能够迈向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

「比方说，」羽原圆华伸出食指，「如果不是我，而是由机器人当俄罗斯轮盘的荷官，是AI控制的机器人。假设那个机器人说中了号码，或是可以自在地操控滚球，你还会问这个问题吗？你会问这个AI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这……我恐怕不会问，因为即使告诉我，我应该也无法理解。」

「没错，AI很厉害。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反正就是很厉害，所以能够做到——就这样。你不会产生任何疑问，不是吗？」

「没错，你说的对。」

「既然这样，就不应该为人类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感到惊讶，每个人都应该更相信人类的可能性，怎么可以在AI面前自叹不如呢？」

「喔，这样啊……」

听了这位比自己年轻的女性的论点，脇坂哑口无言，只知道这个女人的见识很广博。

「脇坂先生，你看。」羽原圆华看着前方。

一对男女下了停在大楼前的计程车，走进大楼。两个人都衣着华丽，应该是赌场的客人。

这对男女的出现简直就像是某种暗号，接连出现了许多行迹可疑的人，走进那栋大楼。地下赌场今晚也生意兴隆。

「主角出现了。」羽原圆华说。

一个人正走下计程车。身穿宽松的黑色洋装，长发披肩。他穿这种看不出体型的宽松洋装，是为了避免别人发现他是男扮女装吗？

「这个人就是赤木贞昭吗？」

「对。」

「原来如此……」

脇坂很庆幸今天和羽原圆华一起来这里。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恐怕无法顺利发现。

赤木贞昭迅速观察周围后，走进了那栋大楼。

脇坂看了一眼手表。

「目前是深夜一点三十五分……不知道他会玩多久。」

「他昨天逗留了两个小时左右，可能今晚也差不多。」

「那我们坐去后车座，因为如果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有人，容易引起注意。」

「我想观察那栋大楼周围，所以下去散步一下。」

「小心不要被赌场的人发现了，因为他们认识你。」

「好，我知道。」

脇坂下了车，绕去另一侧，打开了侧滑门，坐在后车座上。

他看着羽原圆华走向那栋大楼的背影。风把像是广告单之类的纸吹了起来，听说台风快来了，所以有点风，但今天晚上还是很闷热。幸好这辆轻型厢型车是电动车，即使停车时，冷气也能够继续开着。

羽原圆华在三十分钟后回到车上，手上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她上车后说：「可能会等很久」，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原来她买了罐装咖啡和三明治。脇坂说了声「谢谢」，伸手拿起咖啡。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单独行动？」

脇坂差一点被喝进嘴里的咖啡呛到。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看着圆华问：「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觉得也许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脇坂收起下巴，身体不由得绷紧。

「你认为我有什么想法？」

羽原圆华稍微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双眼露出冷冽的眼神，缓缓开了口。

「这起事件可能和警方的黑暗有关——是不是这样？」

脇坂感到脖颈一阵发冷。

「黑暗……吗？」

「如果你认为这种说法太夸张，我可以说是污点，反正都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事。巨大的组织很希望能够在继续隐瞒这件事的情况下侦结目前这起事件，但是，无论在任何组织内，都会有不懂得察颜观色的异端，无法克制想要了解真相的好奇心，然后就一头栽了进去。」羽原圆华用食指指向脇坂的胸口，「如果你对好奇心这三个字不满意，也可以说是正义感。」

脇坂苦笑着说：「说是好奇心也没问题。」

「我的想像似乎没错？」

「虽不中，亦不远。我对T町命案的来龙去脉产生了疑问，认为和这起事件有关，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称之为污点。」

「如果不是污点，根本不需要隐瞒。」羽原圆华抿嘴笑了笑。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只是有些问题可能无法回答。」

「你为什么想要靠自己查明真相？你并不是一开始就怀疑警察吧？」

「如果我说只是基于好奇心……这样的答案不行吗？」

「不行。」脇坂用力摇着头，「你让中学生扮成女装，而且还潜入地下赌场，无法只用好奇心这三个字打发我。」

「这样喔……也对。」羽原圆华叹了一口气，似乎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希望让他们两兄妹——让陆真和照菜看到他们父亲真实的样子。」

「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羽原圆华注视着前方，挺直了身体，似乎下定决心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随着警方深入侦查，可以厘清很多事情，也会知道凶手的身份以及犯案动机，但是只有和事件有直接关系的一些冷冰冰的、很表面的事才会公诸于世，无法了解月泽克司这个人带着什么样的想法生活，也不知道他的人生目标是什么，所以我决定代替警察调查这些事，让他们兄妹可以了解他们的父亲。因为如果无法好好了解他们的父亲，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妹恐怕很难建立良好的感情。」

脇坂注视着羽原圆华端正的侧脸。她刚才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但是，不一定会有理想的结果。」脇坂说，「因为还无法否定月泽克司的目的是为了金钱……」

「是啊，但如果是这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共同拥有悲伤和愤怒也有意义。」从她镇定自若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她坚定的信念。

这个女人的见识果然超乎自己的想像。脇坂想道。

「脇坂先生，」不一会儿，羽原圆华叫着他的名字，「他出来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脇坂急忙探出身体，看到身穿黑色洋装的赤木站在大楼外。一辆停在路旁的计程车很快驶上前，在赤木身旁停了下来。应该是他事先叫的车子。

赤木上车后，计程车就迎面驶了过来。脇坂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在计程车驶过轻型厢型车旁的瞬间，连续拍了好几张照。

羽原圆华打算打开侧滑门，脇坂制止了她。

「等一下，计程车还在那里，我不希望你下车时被他看到。」

「但是如果不赶快跟上去就会跟丢了。」

「不必担心。」

脇坂确认计程车离开后，才对羽原圆华说：「我们去前面。」

但是，即使坐到了驾驶座上，脇坂也没有立刻把车子开出去，他看着手机的萤幕，操作着行动装置。

「你在忙什么？」羽原圆华催促着他，「赶快去追啊。」

「我已经知道计程车的车牌了，不必着急。警方掌握了在都内行驶的所有计程车的位置。」脇坂把行动装置的萤幕出示在圆华面前，萤幕上显示了地图和那辆计程车目前所在的位置。

羽原圆华瞪大了眼睛问：「这个行动装置可以转卖给我吗？」

「可惜我也是借用的，所以没办法，我们走吧。」

脇坂把车子开了出去。

他握着方向盘，不时瞥向行动装置的萤幕。计程车似乎打算从芝公园驶入高速公路，赤木显然并没有打算换一家酒店续摊。

「从方向研判，应该是前往多摩川。」羽原圆华说，「会不会就是月泽克司先生遇害的现场附近？」

「可能性很高，赤木的住处也可能就在那附近。」

「他表面上是企业家，但每天晚上都穿上女装去地下赌场。那种人到底住在什么样的房子，真希望让陆真他们见识一下。」

「别担心，我打算完整拍下来。」

脇坂加快了车速，追赶那辆计程车。因为随时掌握了计程车的位置，所以不必太着急，但如果赤木在他们追上计程车之前就下车，就可能会跟丢。

载着赤木的计程车从荏原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看来的确准备回去位在多摩川附近的住家。脇坂踩下油门，继续加快车速。

下了高速公路后，在普通道路上行驶。一进入住宅区，道路就像蜘蛛网般扭曲交错，只要转错一个弯，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绕回原来的路，所以必须谨慎开车，但如果太慢吞吞就无法追上计程车，内心的焦急和努力克制焦急的感情一直在拉扯。

几乎快要追上时，计程车停了下来。观察地图后，发现并非在等红灯。八成是赤木下了车。

脇坂开着轻型厢型车继续前进，发现前方的计程车闪着警示灯停在那里，下车的人正是赤木，但是脇坂当然不能停车，于是放慢了速度，缓缓驶过计程车旁，看到赤木走进旁边的一栋透天厝。

脇坂把车子驶向路肩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后，注视着赤木进入的那栋房子。那是一栋小巧的欧风房子。

「原来他不是住公寓的房子。」羽原圆华说。

「这一带很少有公寓，而且如果是公寓的房子，垃圾就会丢去公寓的垃圾站。我之前就猜想赤木住在透天厝，所以月泽克司才能拿走他丢的垃圾。」

「原来是这样，你果然厉害。」

「这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推理，你等我一下，我去确认门牌。」

「我也一起去。这么晚了，伪装成情侣比较好，因为可能会被监视器拍到。」

脇坂听了羽原圆华的意见，觉得颇有道理。凡事还是谨慎为妙。

「好，小心开关车门的声音。」

「好。」

两人下了车，一起走向那栋房子。羽原圆华的身体靠了过来，挽住脇坂的左手臂。即使被别人看到，应该也不会引起怀疑。脇坂不由得在内心佩服，觉得羽原圆华的演技太好了。

经过那栋房子前，发现门牌的确是『赤木』。原来赤木并没有用假名字。仔细想一下就觉得很合理，因为赤木贞昭并没有遭到通缉，被视为T町命案的新岛史郎已经死了，赤木完全不需要隐姓埋名过日子。

路旁停了一辆机车。在这片住宅区内，只有那辆机车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今晚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去车上吧。」

脇坂正准备往回走，羽原圆华拉住了他。她抬头看着那栋房子。

「怎么了？」脇坂问。

「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有灯光。」

脇坂看向那栋房子，发现所有的窗户都一团漆黑。

「是不是拉起了窗帘的关系？」

「只要有开灯，窗帘缝隙就会透出光。」

「走廊上应该会开灯，他可能直接走去卧室，然后倒在床上就睡。」

「也不换衣服吗？而且也不卸下脸上的浓妆？」

羽原圆华的意见很有道理，脇坂无法反驳。「那你认为是什么状况？」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赤木故意不开灯，因为不打开灯，就更容易从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

「你是说，他发现了我们吗？」

「对。」

「另一种可能呢？」

「就是发生了某些导致他无法开灯的状况。」

「发生了某些状况？」

羽原圆华伸出手，制止脇坂继续说话。她用力吸着鼻子，皱着眉头。

「碳氢化合物……」

「什么？」

「我闻到了碳氢化合物的气味。石油、汽油、灯油……嗯，一定是灯油。」

脇坂听了羽原圆华说的话，也用力吸了空气，但并没有闻到灯油的气味。

「我闻不出来，是不是你的错觉？」

「绝对没错，而且气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羽原圆华指着赤木家和邻居家之间的防火巷。那里有排气管。

「你认为屋内在使用灯油？在现在这种季节？」

「因为气味很强烈，所以应该并不是正常使用的情况。」羽原圆华说完，松开了脇坂的手臂，快步走向那栋透天厝的玄关。

「等一下，再观察一下。」

「可能没时间了。」羽原圆华走向玄关，立刻按了对讲机。听到屋内响起门铃的声音。

脇坂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向脑袋，有点不知所措。「你想干什么？」

羽原圆华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又按了门铃。门铃又响了。

片刻之后，听到了对讲机的开关打开的声音。

（哪一位？）

对讲机中传来男人的声音。是赤木吗？

羽原圆华看向脇坂，似乎示意他赶快说话。

「……不好意思，这么晚上门打扰。」脇坂对着麦克风说话，「我是警察，有事想要确认一下，可以请你开门吗？」

对讲机上有摄影机，对方可以看到脇坂的脸。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应。

（请等一下。）几秒钟后，对方这么回答，然后对讲机就没有声音了。

脇坂陷入了混乱。对方说「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上门，不可能不引起怀疑，搞不好正在报警。

羽原圆华注视着半空中的某一点，似乎正在想什么。她的手上拿着手机。

玄关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脇坂大吃一惊，注视着玄关的门，发现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探出头。

而且脇坂认识那个人。最近才刚见过，但是因为太意外，一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脇坂把手伸进内侧口袋，拿出了警察证，但他还来不及出示，对方就说：「原来是脇坂。你是搜查一课重案股的脇坂——我没说错吧？」

脇坂立刻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眼前这个人是警察厅科学警察支援局的伊庭。

27

「伊庭课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要问你这个问题。你身后这位是？」伊庭问。

「她在协助我办案，说来话长。」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对。」

「好，那你们进来吧。」

脇坂在伊庭的示意下走进屋内。羽原圆华也跟了进来。

玄关亮着一盏小灯。难怪外面看不到灯光。

「你们脱鞋子进来吧。」伊庭说。

两个人脱下鞋子，站在走廊上时，伊庭在身后命令说：「不要动。」

脇坂转过身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因为伊庭手上握着一把半自动手枪，枪口正对着他们。

「……这是干嘛？」

「举起双手，握在脑后，接下来要听我的命令。我先告诉你，这把手枪并不是警用枪，警方完全没有这把枪的资料，所以即使我开枪，也无法从子弹查到任何线索。」

「你到底……」

「你先给我闭嘴，然后不要动。只要你不抵抗，我并不打算伤害你——这位小姐，脇坂的皮带后方应该有一个黑色袋套，你把他的衣服掀起来就可以看到。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吗？」

羽原圆华站在脇坂身后，脇坂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皮带后方。

「看到了。」她说。

「你打开袋套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没错，里面是手铐。脇坂，请你把两只手慢慢放到背后。小姐，可以请你把他的双手反铐吗？你们两个人都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手指就放在扳机上，如果你们有奇怪的举动，我可能就会扣下扳机。我们都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吧？」

脇坂放下双手。虽然他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但还是觉得服从比较好。

手腕感受到金属冰冷的感觉，同时也闻到了气味。那的确是灯油的气味。

在手铐铐起的同时，他的双手失去了自由，而且手铐卡进了他的手腕。

「很好，脇坂，请你慢慢向前走。」

沿着走廊前进，后方有一道门，门敞开着。脇坂站在门口，探头向房间内张望。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很昏暗。灯油的味道就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

有人倒地。虽然看不清楚，但从黑色洋装研判应该是赤木贞昭，他头上的假发快掉了。

「他没有死。」伊庭说，「只是昏过去而已。我给他注射了特殊的药剂，即使解剖之后，也只能验出安眠药的成分，他至少两个小时内不会醒来。」

伊庭似乎在屋内埋伏，当赤木进屋后袭击了他。

脇坂发现旁边有一个塑胶油桶。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地上似乎倒了灯油。

「你打算烧掉这栋房子吗？」

「原本这么打算，但你们半路杀出来搅局，所以必须稍微改变一下。脇坂，你转身面对我，然后坐下。」

脇坂转身后坐了下来。伊庭站在羽原圆华背后，枪口抵着她的后背。

「请你放了这名女子，她是和事件毫无关系的民众。」

「如果毫无关系，怎么可能在这种时间来这种地方？总之，我要听了你的回答之后再进行判断。我问你，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们在跟踪赤木贞昭，从位在东麻布的地下赌场一路跟踪到这里。」

「你们为什么要跟踪赤木？」

「因为我认为他是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真凶，虽然目前警方认定凶手是新岛史郎，但其实搞错了对象。」

「这样啊，」伊庭发出低沉的声音，「真是令人意外，没想到会扯到T町命案。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高仓警部的下属，专门查访D资料的对象，为什么会注意到T町命案？」

「关键在于月泽先生的通缉犯名册，名册上贴着『新岛史郎』的照片，但是新岛史郎并没有遭到通辑，问了月泽先生的同事，那位同事也说从来没有看过那张照片。于是我就调查了这张照片，发现T町命案中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状况。」

「比方说，有哪些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愿意放了这名女子吗？」

「我不是说了，要听了你的回答之后再判断吗？赶快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月泽先生参与了T町命案的重新调查，以及在新岛史郎家中发现了在T町命案中，遭到杀害的山森太太首饰的过程，让我产生了疑问。」

伊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他似乎对脇坂说的话感到生气。也就是说，这些话戳中了重点。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在查访D资料这种不起眼的工作掩护之下，在四处打听这些事，但是太奇怪了，你完全没有在侦查会议上报告这些成果。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向高仓警部报告？」

「我一开始曾经报告过，但股长很小心谨慎，我猜想T町命案已经结案，股长觉得很棘手，所以我判断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股长并不会采取行动，之后就暂时不报告了。」

「所以你决定单独行动吗？原来如此，所以关键还是那张照片吗？」伊庭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了行动装置。他俐落地操作之后，把萤幕出示在脇坂面前问：「是不是这张照片？」

脇坂瞪大眼睛。行动装置萤幕上显示的正是『新岛史郎』的照片。于是他说：「没错。」

伊庭撇着嘴角，叹了一口气说：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正确地说，这并不是照片，而是电脑合成的图像，也就是所谓的CG。」

「啊？」

「T町命案中唯一的线索，就是被害人太太指甲上的血迹，推测可能是和凶手扭打时抓伤了凶手。于是立刻分析了DNA，但警察厅的资料库内没有相符的资料，于是就作为遗留DNA加以保存。在命案发生的十年后，基因体合成照技术的推出，让当时的血迹再次受到了瞩目。」

「基因体……」

「基因体合成照技术，就是透过分析DNA推测出长相的技术，由警察厅科警支援局和几家研究机构共同开发。虽然世界各国都在进行相同的研究，但科警支援局开发的技术堪称世界最高水准，最大的特征，就是可以和脸部辨识系统相结合。只要把图像输入系统，AI就会自动搜寻出那张脸主人相关的影片和照片。」

「竟然有这种事……」脇坂感到惊愕不已。之前曾经听说正在研究从DNA推测长相的技术，但原本还以为很久以后才能实际运用。

「十年前，确立了基因体合成照的基本技术，透过日本国内使用的脸部辨识系统，获得了超过八成的良好结果，于是就在科警支援局的主导下进行了实证实验，借由基因体合成照技术，制作出掌握了DNA的悬案嫌犯的长相，由AI从警察厅掌握的所有影像中找出嫌犯，成功地在大阪、名古屋和福冈等地多起案情陷入胶着的事件中找到了凶手，顺利破案。第一线的侦查员当然都不知道使用了基因体合成照技术。」

这和之前从小仓口中得知的情况相符。果然并非只是传闻而已。

「接着就轮到警视厅，于是挑选了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制作出刚才那张基因体合成照，立刻和全国脸部辨识系统比对，但是和之前福冈、名古屋和大阪的那些案子不同，并没有发现相符的人物，于是认为关键原因在于命案发生后已经过了很久，在经过十年的时间后，有时候人的长相会发生很大的改变。于是考虑到命案发生后的时间因素，重新制作了基因体合成照，而且不是只制作出单一的合成照，而是合成了好几种不同版本的可能。因为人的长相会因为受到生活习惯和环境的影响，所以把这些因素也考虑进去。同时缩小了侦查范围，T町命案的被害人山森达彦经常出入地下赌场，和赌场的人也有交情。于是调查了和山森有关的赌场，彻底搜集了出入那些赌场所有人的长相，用脸部辨识系统进行筛检，最后其中一个人浮上了台面。」

「那个人就是新岛史郎……」

「没错。他曾经在山森出入的其中一家店工作，也掌握了他和黑道的关系。科警支援局判断他的嫌疑是极其接近黑色的灰色，于是就把这个情资传达给警视厅悬案侦查组。当时，科警支援局派去的指挥官——」伊庭用空着的左手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说：「就是我。」

脇坂注视着眉毛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伊庭，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脇坂认为高仓应该知道这件事，所以对重启T町命案的调查格外谨慎。

「于是决定重新调查T町命案。除了我以外，高层也都知道基因体合成照的事，但是警察厅下达了严格的命令，因为某些因素，这件事绝对不可对外透露，于是就说是收到匿名线报，指证新岛史郎是T町命案的凶手。」

「某些因素是什么因素？」

「你不必知道。」伊庭露出了冷笑，「之后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些无能的刑警甚至无法采集到新岛的DNA，还犯下了让新岛企图逃走，最后跳进海里的严重疏失。事态陷入一片混乱，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收拾残局。」

「用新岛就是T町命案的凶手这个结论收拾残局吗？」

伊庭耸了耸肩问：

「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在当时的状况下，既无法断定新岛是凶手，也无法断定他不是凶手。反过来说，即使断定他是凶手，也没有人能够否定这个结论。」

「所以在新岛家中采集到的DNA，和T町命案的遗留DNA型一致这件事并非事实。」

伊庭露出冷漠的眼神看着脇坂：

「故事的结局已经决定，因嫌犯死亡而不起诉。既然这样，不如让警视厅、警察厅和检方都可以轻松完成各自的工作。」

「是你把遇害的山森太太的首饰放去新岛家中的吗？」

「那只是为了补充资料的不足。因为当时认为光靠DNA移送检方不够充分，这就像发现帐目不合时会补上数字一样，公家机关经常这样处理事情，并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最好的证明，就是或许有人产生了疑问，但是没有人对把新岛移送检方有任何意见。T町命案顺利侦破，照理说，整件事就到此结束，大家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但是有一个人没有忘记。」脇坂瞪着伊庭说，「这个人就是月泽克司先生，他一直保存着那张基因体合成照，相信那起命案的真凶仍然逍遥法外。」

伊庭皱起眉头，嘴角下垂。

「让他牵涉其中是最大的败笔，原本找他来，只是为了证明基因体合成照的正确性。只要他看到新岛的脸，说就是基因体合成照上的人，就可以搞定一切。既然要找，当然要找一名能干的追逃刑警。于是就根据在侦查共助课的绩效，找了月泽。没想到月泽看了基因体合成照之后拒绝提供协助，他说无法根据这种图像，想像出经过岁月磨练后的长相，因为那是电脑合成的脸，所以无法感受到那张脸的主人经历的人生。他还断言，如果不是合成，而是真正的照片，无论多旧的照片，无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一定能够分辨。既然他这么说，我当然必须认真对待，于是就给他看了真正的照片。」

「真正的照片？」

「用脸部辨识系统彻底调查案发之后搜集到现场附近的监视器影像后，发现了一个和基因体合成照一致率极高的人。那个男人出现在附近的购物中心，好几台监视器都拍到了他。」

脇坂立刻知道，那就是月泽克司旧手机上的那段影片。

「可惜无法查到那个人的身份，所以就束之高阁了。我给月泽看了那些影片，他才答应协助侦查。于是立刻带他去持续监视新岛的民宅，请他确认。」

「月泽先生的回答是？」

「他说完全是不同人，还说我们随AI起舞，监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甚至想要逮捕那个人。我虽然火冒三丈，但是如果他到处宣扬就会很伤脑筋，于是就请他保证不会对外透露后，很客气地请他离开了。之后也完全避免和他有任何接触。」

「月泽先生应该无法忘记这件事，他深信T町命案的凶手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然后在上个月，终于发现了那个人。虽然那个人扮了女装，但仍然无法逃过月泽先生的眼睛，于是就跟踪了那个人，找到了这栋房子。」

接下来呢——？

脇坂的想像朝向悲观的方向发展。

「他联络了我，用电子邮件这种老古董的方式。他在电子邮件上说，找到了T町命案的真凶，而且也掌握了凶手出入地下赌场这件事。还说他会追查地下赌场的地点，建议我可以用另案逮捕的方式鉴定DNA。老实说，接到他的电子邮件，我真是头皮发麻。因为事到如今，我不希望再重提这起事件，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制止月泽。」

特搜总部没有掌握月泽和伊庭之间的对话也情有可原。因为没有找到手机，当然就不可能分析手机上的电子邮件。

「所以你就杀了他吗？」

「我别无选择。因为如果继续拖延，万一月泽检举地下赌场，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脇坂看向倒在地上的赤木。

「你刚才说，你为他注射了特殊的药剂，你在月泽先生身上也注射了同样的东西吗？」

「对。」

「你未免太自私了……」脇坂咬着嘴唇。

「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保而这么做吗？社会体制的革命，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不体面的事，你竟然说这是自私。」

「社会体制？革命？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说你必不知道，看来我必须更正。我就告诉你，这项革命，就是建立全体国民的DNA型资料库，而且和目前为止，警察厅管理的资讯是完全不同的层次。以前的目的只是为了识别个人，所以只登录了DNA中不包含身体特征、人种等具体资讯的部分，但是目前正在建立的系统登录了所有的资讯。只要挑选一个人，就可以知道他生过什么病、体质和容貌等所有的一切，不仅如此，还可能找出有血缘关系的人。」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之前也曾经多次提出类似的法案，但最后不是都没有成案吗？」

「没有成案的是要求国民有义务登录DNA资讯，但暗中搜集这些资讯完全合法。」

「暗中搜集？要怎么搜集？」

「喂喂喂，你这几天不都在查访D资料的对象吗？警方用什么方式搜集他们的DNA？」

「即使捡起别人丢弃的烟蒂和空罐，如果不知道是谁丢的，就不可能建立资料库。」

「为什么你认定不知道是谁丢的？我们刚才的对话都白说了吗？」

脇坂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终于理解了伊庭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懂了，只要制作出基因体合成照就解决了。」

「你终于发现了吗？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了基因体合成照技术，要查出是谁就变得轻而易举。」

「用脸部辨识系统从全国的监视器影像中找出来吗？但是应该无法轻易查出身份……」脇坂说到这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不需要这么做。目前大部分国民都会主动向政府同时交出自己的姓名和样貌。」

「没错，那就是政府推动国民义务化的身份证，而且会逐步结合驾照和健保卡。只要和那张照片比对，就可以马上知道基因体合成照上的人是谁。正因为如此，才能派人去查访那些在多摩川乱丢烟蒂和空罐的人。」

「你们都在哪里采集DNA资料？」

「很多地方。吸烟室、公园、图书馆——到处都是民众随便丢弃自己DNA的地方。只要和业者合作，还可以从学校、公司和医院等地大量采集。」

「这件事一旦公诸于世，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目前并没有对外公布基因体合成照技术，虽然公开之后，可以让犯罪的侦查工作变得简单，也有助于防止犯罪，但不难预料到社会产生的反弹。只不过公诸于世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在半数国民的DNA资料完成登录后，应该就可以公布了。」

「会这么顺利吗？」

「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事情就是这么顺利，非常顺利。这个国家的人很快就会分成两大类，管理DNA和被管理DNA的人，管理的人当然很有前途，因为无论做任何生意，都太想要这些DNA资料了。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不错的职位，我觉得这个提议对你很有利，眼前就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解决目前的状况。你刚才就一直很担心这位小姐，只要你点头答应，我可以让她毫发无伤地离开。」

「但我必须对你所做的一切守口如瓶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但口头约定无法让人放心，所以你必须成为共犯，但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困难的事。」伊庭把手伸进长裤口袋，拿出了某样东西。原来是Zippo的打火机。「你用这个点燃我倒在地上的灯油，就这么简单，然后你就成为如假包换的共犯了，我就承认你是我们的伙伴。」

「为什么要杀赤木，把他的房子烧掉？」

「这种事还需要解释吗？因为发现了月泽拿走垃圾袋的影像，特搜总部开始怀疑这个地区的所有居民，迟早会锁定赤木。万一赤木招供T町命案的事不就完蛋了吗？所以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他，然后伪装成自杀。假装他先在家里倒灯油，然后设定定时点火装置，再服用安眠药自杀。至于他杀害月泽的动机，就说是月泽以他去地下赌场为由勒索他，你认为如何？」

「你还想得真周到。」

「毕竟我是做警察的。怎么样？你愿意下手吗？」

「如果我拒绝呢？」

伊庭瞪大了眼睛问：

「为什么要拒绝？我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选项。如果你拒绝，我就只能改变剧本了。赤木打算自杀之前，突然有一对男女闯入。赤木承认杀害了月泽克司，于是这对男女就逼他去自首。赤木慌了神，拿枪射杀这对男女，然后又自杀了——怎么样？这样的故事也很合理。」

「谁会相信这种不自然的状况？」

「只要枪上有赤木的指纹，不就只能这么解释吗？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为了抢功求表现，最后反而惨遭凶手的毒手，而且还连累了一般民众。」

「我劝你重新考虑，这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才要重新考虑，我给你十秒钟。因为时间不多了。」伊庭目露凶光，枪口从羽原圆华的后背移到她的下巴下方。「怎么样？决定了吗？」

羽原圆华闭着眼睛。即使在昏暗中，也可以发现她脸色苍白。

伊庭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似乎开始用力。脇坂低着头，咬紧牙关。现在只能死心，听从他的指示了。

他正打算说「好吧」。

叮咚——这时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对讲机的门铃声。

叮咚。门铃再次响起。

「是谁？」伊庭问。

「不知道。」脇坂回答。他的确不知道是谁来了。羽原圆华睁开了眼睛，也默默摇着头。

就在这时。

『老板娘。』外面突然传来叫声。虽然很高亢，但有点沙哑。『老板娘，快开门，我是莉真。』外面的人在玄关大叫着。

脇坂不禁愕然。虽然奇怪的发声方式和平时很不一样，但的确就是陆真的声音。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喂！老板娘，你起来了吗？』陆真轻快而又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拉起的窗帘后方听到了敲打落地窗的声音。她似乎已经进到房屋范围内。『老板娘，快开门，你怎么了？』

伊庭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邻居应该也听到了陆真的叫声。

「那个孩子就像是我妹妹，」刚才始终没有说话的羽原圆华说，「她很受老板娘喜爱，所以有时候会来找老板娘玩。如果不去开门，她可能会一直叫门。」

「什么……」伊庭忍不住咂嘴。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可以叫她回去吗？只要我对她这么说，她会听我的话。」

『老板娘，』陆真又叫了起来，『你睡了吗？赶快起床。』

伊庭露出恶狠狠的眼神看着羽原圆华说：

「好吧，但你不要动歪脑筋。」

羽原圆华缓缓走向窗帘，伊庭站在她身后，把枪口对准她的后背。

羽原圆华稍微拉开了窗帘，穿着漂亮女装的陆真站在落地窗外。他看到羽原圆华，立刻露出满面笑容，就像小狗看到饲主用力摇尾巴一样，对她用力挥动双手。

「莉真，你赶快回家。」羽原圆华右手做出了赶人的动作，陆真露出不解的表情，把手放在耳朵上，似乎表示他听不见。

羽原圆华伸手打开了旁边的月牙锁，把落地窗打开了十公分左右。

「圆华姐姐，你在干嘛？老板娘呢？」陆真问。

「老板娘已经睡了，因为她喝醉了，所以我送她回来。你赶快回家。」

「啊？为什么？莉真也想和你们在一起。」陆真说完，把手放在落地窗上，用力打开了。

原本站在羽原圆华身后的伊庭立刻躲进了墙壁后方，原本抵着她后背的枪口也指向了地面。

脇坂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叫着：「快逃！」然后冲向伊庭。

伊庭把枪指向脇坂，脇坂原本想在身体滑过去后踢倒伊庭，但是还来不及滑过去，枪声就响了。脇坂的腰部感受到冲击，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他看到羽原圆华冲向院子，伊庭也打算追上去，但在离开之前，他转头看向脇坂的方向，用Zippo打火机点了火，丢在地上。

火焰轰的一声窜了起来，室内立刻明亮得有点刺眼。脇坂全身都感受到灼热，正想要站起来，下半身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昏过去。

28

陆真的脑袋完全是真空状态。

他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判断，只能不顾一切地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因为坐在后座上的圆华指示他这么做。

盛夏的风有点温热，风吹起了陆真的假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照理说，现在应该在家里的床上缩成一团，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可能会很担心圆华他们，独自苦恼不已。

都是因为圆华，所以自己才会在这里骑脚踏车。

因为大人叫他今天先回家，所以他就乖乖听从了。因为他觉得即使自己参与，也帮不上忙，搞不好还会拖累别人。

但是，在离开研究所之前，送他到门口的圆华请他下载一个APP。那个APP可以确认特定人物所在的位置，圆华对他说：

「你可以随时掌握我所在的地点，即使你无法参加行动，只要知道我们在哪里，就可以想像我们的情况。在了解我们的情况后，你要怎么想、如何采取行动，就由你自己决定，但是你要牢记一件事，没有人能够取代你，如果你不采取行动，世界就不会改变。」

陆真听了这番意味深长的话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下载了APP，设定了可以即时知道圆华的手机所在的位置。设定完成后，就有一种参与感，的确感到有点高兴。

离开研究所回家的路上，他打电话给纯也。因为他想告诉纯也，自己也被赶了回来。没想到纯也提出了意外的想法。他说也要去陆真家，「参与」圆华他们的行动。

「反正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晚上住你家，我可以去吧？」

纯也的语气充满热忱，陆真不忍心拒绝。因为纯也一定觉得自己遭到了排挤，所以很希望用某种方式一起参与。

陆真回到家时，纯也已经等在门口。他的父母似乎同意他住在陆真家，他还说，自己骑了脚踏车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圆华他们都开车，即使我们有脚踏车也没用。」陆真冷笑着说。

陆真把手机放在一旁，即时掌握圆华的动向，和纯也聊了很多事。最大的话题当然就是关于赤木贞昭的情况。那个扮女装的男人真的杀了克司吗？

「如果是这样，应该就是为了钱。」陆真说，「我爸爸一定威胁他，如果不希望我爸爸报警，就拿钱出来。和存折上留下记录的那两个人一样。赤木假装答应我爸爸的要求，让我爸爸放松警戒，然后让我爸爸吃下安眠药，就丢进了多摩川。如果是这样，我爸爸就不值得同情，大部分人都会说他是自作自受。」

「你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但是至少他之前曾经收过两个通缉犯的钱，没有证据显示这次不一样。」

纯也一脸赌气的表情沉默不语。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晚上十一点半过后，圆华的动向出现了变化。她离开了数理学研究所，从移动速度推测，应该是开车。

陆真和纯也一起注视着圆华的去向，最后发现他们来到了东麻布，之后就没有再移动。八成就在地下赌场附近。

「麻布喔……我从来没有去过。」陆真嘀咕着，「大人会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做坏事。」

「当大人真好。我长大以后，也要去那种地方。地下赌场感觉也很好玩。」

「但那是违法的，万一被抓怎么办？」

纯也皱起眉头，嘟起嘴说：

「我觉得圆华说的话很有道理。如果政府真的为国民着想，就应该全面禁止赌博。到头来，法律只是为政府和官员服务，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一小片拼图，所以才会建立很多规定，方便他们进行管理。身份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不想被这些东西影响，要自己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既然别人觉得地下赌场不是好地方，那我就要亲眼看一下，到底哪里不好。因为我们已经国中三年级了，三年之后，我们就有选举权了。」

听了纯也的大力主张，陆真很佩服他心胸很开放，这么快就接受了圆华的想法。同时也意识到，已经到了必须靠自己做出判断的年纪。

他想着这些事，感到有点昏昏沉沉，突然发现有人在摇他的身体。「陆真，你醒醒。」

「咦？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圆华他们开始移动了。」

「啊？去哪里？」

「不知道，感觉很匆忙，我想应该开始跟踪了。」

陆真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机萤幕。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圆华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但圆华没有回答，但电话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从方向研判，应该是前往多摩川。』圆华的声音说，『会不会就是月泽克司先生遇害的现场附近？』

『可能性……赤木的住处……附近。』这个说话的声音有点遥远，听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脇坂。陆真打开了扩音，并调高音量。

『他表面上是企业家，但每天晚上都穿上女装去地下赌场。那种人到底住在什么样的房子，真希望让陆真他们见识一下。』

『别担心，我打算完整拍下来。』

之后就没有声音了，但电话并没有挂断。

陆真设定自己的声音不会传出去之后，和纯也互看了一眼。「怎么回事？是不是误拨了电话？』

「圆华才不会犯这种疏失，她绝对是故意的。」纯也语气强烈地说。

「有什么目的？」

「为了让我们听到他们的对话。圆华虽然同意了脇坂先生的意见，没有带你一起去，但是这并不是她的本意，所以决定让你随时掌握她在哪里，但并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她觉得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什么状况，所以就打电话通知你。既然是在多摩川附近，我们也可以赶过去。」

「怎么可能……？」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可能吗？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一直维持通话状态？」

陆真默默注视着手机，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

「那……我们就过去？」

「就这么决定了。」纯也说完，站了起来，但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陆真说：「但是你可能换一下衣服比较好。」

「换衣服？」

「换上女装啊。因为等一下不是可能会见到赤木吗？你这身打扮，可能会引起警戒。」

「真的会见到吗？」

「不知道，但是有备无患嘛。」

陆真无法反驳纯也的意见。

虽然急忙换好了衣服，但化妆才是伤脑筋的事。因为没时间仔细化，所以就把粉底和腮红往脸上涂，口红和眼线也随便乱抹，然后问纯也怎么样，纯也回答说很不错。

想到回家时可能天亮了，陆真决定再带一件套在外面的T恤。沙发上刚好有一件T恤，于是就随手塞进了背包。

幸好纯也骑了脚踏车，两个人深夜骑着脚踏车向多摩川出发。

陆真单手拿着手机，不时确认圆华的位置，然后把无线耳机塞进了耳朵。电话仍然保持通话的状态，虽然可以听到圆华和脇坂聊天的声音，但听不太清楚，而且内容也几乎无法理解，只是很确定他们正前往赤木的住家。

陆真和纯也也到了。转过街角，看到一辆白色轻型厢型车。应该就是那辆车。他们先躲了起来，然后又探头观察，发现车上没有人影。圆华他们去了哪里？

陆真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圆华的声音，但是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是脇坂，但还有一个人在和脇坂对话。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纯也问。

「好像不太对劲。」陆真拿下耳机，打开了扩音。

他们把脚踏车停在路肩，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话，说话的内容很深奥，很难理解，而且频繁提到『基因体合成照』，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圆华他们进去赤木家了，正在和赤木说话。」

「不，那个人不是赤木，赤木不是这种声音。」

「那会是谁啊？」

「不知道。」

「我们再靠近去看看。」

他们推着脚踏车继续走，看到了挂着『赤木』名牌的房子。应该就是这栋房子，但是所有的窗户都没有灯光。

『我真是头皮发麻。因为事到如今，我不希望再重提这起事件，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制止月泽。』

陆真听到手机传出男人说的话，忍不住吓了一跳。因为对方提到了克司的名字。

『所以你就杀了他吗？』脇坂的声音说。

『我别无选择。因为如果继续拖延，万一月泽检举地下赌场，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你刚才说，你为他注射了特殊的药剂，你在月泽先生身上也注射了同样的东西吗？』

『对。』

『你未免太自私了……』

『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保而这么做吗？社会体制的革命，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不体面的事，你竟然说这是自私。』

陆真倒吸了一口气。听对话的内容，显然是和脇坂说话的男人杀了克司。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让陆真失去了思考的余裕。他发现脇坂和圆华似乎陷入了困境。因为他们的谈话中出现了点火、枪杀这些可怕的字眼。

「陆真，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纯也小声地说，神色很紧张。陆真觉得自己应该也差不多。

怎么办？自己能够做什么？他绞尽脑汁但完全想不出任何主意，只知道必须阻止敌人。

陆真还来不及想出好方法就跑了起来。他跑向玄关，站在对讲机前时灵光一现，想到了自己该怎么做。他毫不犹豫地按了门铃。

但是屋内没有人应答。里面的人应该大吃一惊。因为现在是三更半夜，照理说不可能有人登门造访。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有反应。接下来该怎么办？陆真下定决心，用力吸了一口气。

「老板娘。」他叫了起来「老板娘，快开门，我是莉真。」

陆真走进旁边的院子。

「喂！老板娘，你起来了吗？」

面向院子的房间拉起了窗帘，完全看不到屋内的情况。陆真拍打着落地窗。

「老板娘，快开门，你怎么了？」

紧张和恐惧让他心跳加速，想到子弹随时会从里面飞出来，两只脚就忍不住发抖。

「老板娘，你睡了吗？赶快起床。」

这时，终于发生了变化。原本拉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圆华探出头。陆真努力挤出喜悦的表情，挥动着双手。

圆华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挥动着手。陆真把手放在耳朵上。

圆华把落地窗拉开了十公分左右。

「圆华姐姐，你在干嘛？老板娘呢？」

「老板娘已经睡了，因为她喝醉了，所以我送她回来。你赶快回家。」

「啊？为什么？莉真也想和你们在一起。」陆真抓着落地窗，用力地推开。

就在这时，室内传来动静的同时，听到有人叫着：『快逃！』

圆华冲了出来，接着听到砰的一声。感觉是枪声。

快跑——陆真听到圆华的叫声，拔腿狂奔起来。

陆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握着脚踏车的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持续踩着踏板。迷你裙掀了起来，内裤可能露了出来，他完全无暇在意，更何况即使被人看到也无所谓。

前面往右，下一个路口往左，接下来笔直往前——双手抱着陆真腰部的圆华尖声发出指示，陆真听从她的指示，用力骑着脚踏车。

穿越了住宅区错综道路后突然来到了广阔的大路，必须经过中央分隔岛才能骑到对面。

「骑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陆真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不行，那个家伙很快就会来这里。」圆华在说话的同时，在陆真的背包里摸索起来，「机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机车？」

陆真说话的同时，数十公尺后方出现了一辆机车。陆真记得刚才跳上脚踏车逃走时，听到后方有引擎发动的声音。原来那个男人骑机车追了上来。

男人催动几次油门后，骑着机车上路，接着又迅速加速，猛然冲了过来。

「完了，圆华，我们要赶快逃。」陆真大叫着。

圆华张开双脚站在那里，仿佛打算迎击机车。

「不可以逃。年轻人，你要记住，人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你的极限并不是由你决定。」她说完这句话，不知道把什么东西丢了出去。

陆真顿时感到背后刮起一股强风，圆华丢出去的东西在强风吹动下，飘向了空中。

这时，机车冲了过来。飘在空中的东西好像有意志般扑向男人的脸。

男人看不到前方，机车失去了方向。

机车倒在地上，在路上滑行，擦出了火花，用力撞向中央分隔岛后停了下来。

陆真说不出话。虽然亲眼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事，但是完全没有真实感。

骑着机车的男人一动也不动。他昏过去了吗？

圆华正在打电话。陆真听她打电话的内容，知道她在叫救护车。

陆真战战兢兢地走向机车，看到男人脸上蒙着的东西，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那是他的红色T恤。

他看到了T恤上那个白色的『斗』字。

29

嘈杂的说话声在脑袋里回响。为什么这么吵？虽然还想再睡一下，但可以感觉到意识渐渐清醒。他很快发现那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耳鸣声，而且耳鸣声渐渐远去。

脇坂睁开眼睛，看到旁边有一张女人的脸。

「脇坂先生，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记得救护车把自己送到了医院。

「我没事。」脇坂对像是护理师的女人说，他想坐起来，但手脚都没有力气。

「你不要急着起来，因为药效还没退。有人想要见你，是一位茂上先生。我刚才请示了医生，医生说，只要见面时间不会太长就没问题。我可以请茂上先生进来吗？」

「麻烦你了。」脇坂回答。

护理师走出去后，茂上走了进来。他探头看着脇坂的脸说：「没想到你精神还不错，听说你差点被烧死。」

「真的差点小命不保。」

「是一名中学生救了你一命？」

「没错。」

脇坂的腰部中枪，根本无法动弹，但他仍然拼命挣扎，想要逃离火场。这时，有人用力拉起他的手臂。他抬头一看，看到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圆脸蛋。

「宫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原本想这么问，但忍不住用力咳嗽起来。

「撑住。」

宫前纯也的个子并不高大，但拼命想要把脇坂的身体拉出去。脇坂在少年的协助下，挣扎着离开了屋子。

他茫然地看着燃烧的房子，不一会儿，两名员警从黑烟中出现。他们把赤木抬了出来。

接着就听到救护车越来越近的声音。

「脇坂，你听好了，」茂上说，「警务部的人很快就会来这里，虽然表面上是保护你，但其实是在监视你，到时候就无法自由地和你见面了。现在是你告诉我所有实情的机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赶快告诉我所有的情况。」

「所有……吗？但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管从哪里开始说都没问题，你要把这几天你在哪里、做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告诉我。」茂上心浮气躁地说。

既然要说明所有的情况，就必须说出从自由记者津野知子口中得知的事、和宫前纯也的约定，以及地下赌场的事。虽然茂上之前同意他单独行动，但脇坂在从头到尾说明时，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不知道茂上什么时候会大发雷霆。茂上似乎对荒诞离奇的发展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否把正确掌握事实列为最优先事项，虽然不时发问，但始终保持冷静。

令人意外的是，茂上听到伊庭的名字时完全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听到那个名字。

「我大致了解了，你没有隐瞒任何事吧？」

「应该没有了。」

「那我会向股长报告所有这些情况，之后应该会举办听证会，你在此之前不要乱说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茂上主任，请问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是谁？」

「就是羽原小姐和陆真，伊庭想要杀他们……」

「他们平安无事。伊庭还在昏迷。」

「啊？发生了什么事？」

「伊庭追他们两人时，因机车操作错误发生车祸。因为没戴安全帽，所以头部受了伤。」

「怎么会这样……？」

「听说被风吹起的布缠住了他的脸，搞不好是天谴。」茂上歪着头说。

茂上离开后，脇坂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在旁边，虽然看到了行动装置，却找不到手机。难道是掉在哪里了吗？

接下来的三天，脇坂都住在医院疗养。虽然并没有受重伤，可以更早出院，但是高层要求他留在医院。住院期间，都有人监视，而且如茂上所说，禁止访客探视。

出院的隔天，他就参加了听证会。宽敞的会议室内，刑事部长带领搜查一课课长、理事官、管理官，还有高仓股长出席了会议，脇坂就像接受面试般独自坐在铁管椅上，回答了长官的提问。理事官主持了这场听证会。

脇坂面对所有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官都没什么反应，也没有惊讶，感觉只是借由脇坂的陈述，证实他们已经掌握的内容。

高仓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也没有看脇坂一眼。

脇坂无法在听证会上发问。因为在听证会开始之前，理事官就事先叮咛他：「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今天不会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奉命在家待命，但每隔几天，都会被叫去参加听证会，每次参加的人员都有微妙的变动，警察厅刑事局和科警支援局也曾经派人参加，但是他们都没有发言。

脇坂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赤木到底怎么样了？伊庭恢复意识了吗？但是他看了电视和网络，发现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的报导。

他的在家待命即将结束之际，行动装置上收到了高仓传来的讯息，说是有事要通知他，要求他去警视厅一趟。虽然脇坂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在指定的时间去了警视厅。

他坐在只有会议桌，布置简单的会议室内等待，门打开了，高仓走了进来。脇坂打算站起来，高仓说：「你坐着就好，你的伤还没有好吧？不必勉强。」

「不好意思。」脇坂说完，坐了下来。两天前，他才终于摆脱拐杖。

高仓在对面坐了下来，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脇坂的面前说：「你的处分已经决定了。」

脇坂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侦查资料分析室……？」

「不管怎么说，仍然留在警视厅内，所以你应该偷笑了。从目前的角度重新审视以前的事件也不错，而且可以准时上下班。正式的人事命令还没这么快下来。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现在对我说。但我只是听你说而已，无法为你解决任何问题。」

「不，我没有任何不满，但是……」

「但是什么？」

「我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像是会如何处理这次的事件，诸如此类。」

「我想也是。」高仓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说，「但是，我现在无法告诉你，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无法确定。因为这起事件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

「是吗？特搜总部呢？」

「也已经实质解散了，目前由理事官指挥特命股接手这起事件，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会公诸于世吗？」

「应该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能够接受的内容。」

高仓语带保留地说。显然无法期待事实真相完全摊在阳光下。

「基因体合成照技术和正在建立全体国民的DNA型资料库这些事，都暂时不会对外公布吗？」

高仓微微侧着头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不可能永远当成秘密。」

「一旦公诸于世，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那也未必，或许会有一些反对意见，但搞不好大家很快就习惯了。」

「因为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性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那就是民众会发现其实也有好处。」

「好处？」

「假设你有一个女儿，十几岁的可爱女孩。有一天，女儿的尸体被人发现，而且身上有遭到强暴的痕迹。凶手的DNA是唯一的线索，身为父亲的你会怎么做？是不是会要求赶快把DNA和资料库建档的资料比对，找出凶手？如果资料库内没有相符的资料，是不是会要求赶快制作基因体合成照，用脸部辨识系统从身份证资料查出凶手？再举另外一个例子，你的孩子虽然没有遭到强暴犯的攻击，但罹患了重大疾病，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移植，但配对的条件很严苛。但是，在DNA型资料库搜寻后，找到了适合捐赠的对象，也因此顺利接受了移植，孩子又恢复了健康。即使这样，你仍然不会感谢这种技术吗？」

脇坂无言以对，高仓满意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机会难得，在去新的职场之前，你就好好休息。等忙完这一阵子，再为你举办欢送会。」

脇坂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必为我举办欢送会。」

「是吗？」高仓走向门口，又停了下来，「差一点忘了，鉴识课托我转交一样东西。」他伸进内侧口袋，把装在塑胶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据说是在赤木的房子火势扑灭后找到的。」

脇坂看着塑胶袋里的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他的手机。

这不可能是在火势扑灭后找到的。最佳证明就是手机很干净。他试着开机，发现完全正常。

「记得打电话回家。」高仓说完，走了出去。

脇坂走出会议室，正准备回家，刚拿到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一看萤幕，是茂上打来的。

茂上约他在新桥的一家酒吧见面，店内播放着爵士乐，气氛沉稳内敛。脇坂他们坐在酒吧深处靠墙的座位，很适合密谈。

他们用高球鸡尾酒干杯后，茂上开了口。

「赤木贞昭的侦讯已经结束了，他承认杀害了T町的山森全家，DNA鉴定的结果成为关键，但是杀人动机出人意料。」

「是什么动机？」

「赤木和山森达彦虽然都是男人，但两个人有特殊的关系。尤其赤木陷得很深，也曾经向山森提供资金援助，但是山森慢慢疏远他，不想再和他见面。赤木觉得既然要分手，那就先把钱还来。于是就冲去山森家，山森想在家人面前隐瞒和他之间的关系，他就恼羞成怒，拿刀子杀人。」

「这的确是……出人意料的动机。」脇坂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件，案情竟然会陷入胶着……」

「因为太简单，反而成为盲点。赤木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遭到逮捕，整天惶惶不安，没想到警察并没有查到他身上，而且十几年后，媒体报导别人是那起命案的凶手，而且那名凶手还跳海死亡。他觉得自己完全脱身了，从此不必再担心。之后他就放松了警戒。」

「所以他并没有发现月泽先生在汽车展之后跟踪他？」

「他说完全没有发现。这次他回家时，突然遭到攻击，他在医院清醒过来后，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做梦也没有想到是因为T町命案被找上门。」

脇坂并不感到意外。

「到时候会公布抓到了T町命案的真凶吗？」

「应该会吧，但不可能马上公布，因为需要解释在新岛家中发现的DNA和遗留DNA型一致，以及山森太太的首饰的问题。」

「不知道会怎么处理伊庭。」

「抓到了杀人凶手，结果凶手是科警支援局的课长——上面的人很头痛。听说会拘留后送去做精神鉴定。因为不可能抹除他犯的罪，至少希望可以做出他精神异常的结果，只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月泽虽然是伊庭杀的，但是把新岛史郎当作T町命案的凶手，未必是伊庭一个人的决定。」

「那上面的人的确会很头痛。」

茂上放下杯子，把脸凑了过来。

「我经过这次的事才知道，原来有不少人对T町命案的来龙去脉存疑，但因为是警察厅的人指挥办案，所以并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在侦办这次事件的过程中，有一名年轻刑警挖出了T町命案，」茂上指着脇坂的胸口，「高仓股长很紧张。虽然必须查明真相，但那并不是可以轻易在侦查会议上谈论的事，于是就一再叮咛年轻刑警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让他自由行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

脇坂之前就对茂上和高仓的态度不解，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成猎犬四处嗅闻。

「这次那个姓羽原的小姐和那两名中学生真是帮了很大的忙，尤其是那位小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

「啊，对了，关于月泽，已经查明了一件事。不是有两名通缉犯汇了钱到他的帐户吗？其中一个人在博多落网了，他承认月泽曾经发现了他，但并不是受到月泽的勒索汇了那笔钱，那是保证金。」

「保证金？」

「他对月泽说，会主动向警方自首，请月泽不要报警。于是月泽就要求他缴保证金，只要他在二十四小时内自首，就会把钱汇回原来的帐户。」

「虽然他付了钱，但最后还是不想自首，再次潜逃。」

「好像是这样。」

那两名通缉犯背叛了月泽克司。也许他一怒之下，就把收到的钱拿去支付女儿的医疗费，但不知道能够消除多少他内心的徒劳感。

也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脇坂想起扮成女装的月泽陆真的脸想道。

30

把旧风衣塞进去后，四十五公升的垃圾袋几乎就满了。他一把抓起原本挂在衣柜内的领带，硬塞进垃圾袋的空隙后，一边用脚踩，一边绑起了袋口。

「太可惜了。」纯也在一旁叹着气，「还有很多衣服都可以穿啊，早知道放在网络上的二手市集出售，多少可以赚一点钱。」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啊。因为警方说或许办案时会用到，要求我不要丢弃。更何况即使在二手市集出售，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如果是很有品味的旧衣服，或许还有人想买，这些都是大叔穿的西装和运动衣，而且早就过时了，最多只能卖一百圆。」

「不管是一百圆还是十圆，钱就是钱，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急着丢掉。」

「问题是根本没地方放，我就连自己的衣服也没办法全都带去。」

「对不起。」肥仔朋友听了陆真的话，垂头丧气地说，「没错，你上次说了，只能带两个纸箱。对不起，我说这些无脑的话。」

「道什么歉啦，又不是什么大事。」陆真拍了拍纯也的后背，他的确没有陷入感伤。

他已经决定要搬去育幼院，所以要搬离公寓。家具和家电用品都已经处理掉了，原本就是不抱希望地放在网络上拍卖，没想到乏人问津。纯也说，所有商品看起来都脏兮兮的成为致命伤，而且也许不该太老实写出商品的瑕疵。

最后只能付钱当成大型垃圾处理。陆真看着变得空荡荡的房间想，原来之前和爸爸一起生活在一堆垃圾中。

「陆真。」听到叫声一转头，发现永江多贵子拿着一个扁平的盒子，「这个要怎么处理？」

陆真以前没看过这个盒子。

「在哪里找到的？」

「在衣柜的上层深处……」

陆真纳闷地打开盒盖，「啊！」地叫了一声。

盒子里面是照片。严格地说，是从数位相机列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中是陆真小时候和去世的母亲的身影，也有几张是克司也一起加入的全家福。

盒子里还有几个相框，但都完全没有使用过。

「爸爸为什么把这些东西……」

「他一定想放在家里，但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摆出来。」

陆真觉得并不是这样，而是因为失去了放这些照片的机会。克司一定认为不放照片比较好，以免儿子想起母亲已经离世。

「你要带去育幼院吧？」

「怎么办才好呢？」

「你要带去。」多贵子用意想不到的强烈语气说，「你带去吧，因为由我们保管这些照片也很奇怪。」

「好。」陆真点了点头，接过那个盒子。

多贵子走去厨房，开始检查流理台下方。多贵子得知陆真要搬家，就提出要一起来帮忙。今天一大早就来这里，协助清理不需要的东西。

多贵子说，照菜也很想来这里。她很想看看父亲以前住的地方，但今天研究所有重要的活动，她无法离开。

陆真得知活动的内容，内心有点无法平静。

因为那是羽原圆华的欢送会。

一问之下才知道，圆华因为研究的需要，所以要去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之后会长住在美国。

那天晚上之后，陆真就没再见过圆华。虽然陆真曾经多次被叫去警局了解情况，照理说，圆华也会被找去警局，但是陆真从来没遇到过她。陆真曾经打电话给她，也传了讯息给她，但她都没有回应。陆真想过去研究所找她，只是想不出要用什么理由。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陆真也必须处理搬家的事。

他觉得圆华也许是出于关心这么做。因为她希望陆真早日忘记那起事件，带着全新的心情迈向明天，所以觉得拒绝来往比较好。

但同时陆真也在内心冷静地否定，认为并不是这样。圆华并不是那种人，她只是觉得事件已经解决，根本没必要再联络——就只是这样而已。或许她根本连这些事也没想，只是把陆真完全抛在了脑后。这种可能性最大。

但是，陆真因为结识了这位不可思议的女生，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圆华说的没错，国家只会制定有利于控制国民的法律，无论DNA还是身份证，都只是管理国民的工具。正因为如此，不能受到这些东西的影响，遇到困难时，必须自己思考，自己开拓解决的方法。不能靠AI，而是要靠自己的头脑。

所以，自己必须更加努力学习——

他怔怔地想着这些事时，对讲机的门铃响了。纯也拿起了对讲机。

「是洗衣店的人。」

「终于来了吗？」陆真走去玄关。他之前就请洗衣店的人今天送来。

陆真接过装在塑胶袋里的衣服，走回客厅。房间角落放了两个纸箱，里面装了他准备带去育幼院的东西。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什么衣服这么重要，还要送去洗衣店？」纯也好奇地凑过来，「你有这么好的衣服吗？」

那是一件洋装。就是他之前去『蓝星』时穿的那件洋装。

纸箱内还有化妆品、内衣裤，以及假发和隐形胸罩。那些都是他的宝物，只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使用。

如果能够再见到圆华，到时候扮成女装也不错。

除了那件洋装，他还送洗了另一件衣服。

「纯也。」他叫了一声。这位朋友擅自把假发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什么事？」

「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

纯也害羞地笑着，把假发戴在头上，「不要这么见外啦。」

「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听了超开心。」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是无可取代的，在你眼中，没有人能够取代我。」

「喔喔。」纯也摸着假发开了口，「因为这是事实啊。」

「对我来说，你也是无可取代的，以后也一样，拜托你多指教啦。」

「当然没问题。」

「所以我要把最心爱的东西送你。」

陆真把塑胶袋包着的衣服递给纯也。里面是那件印了『斗』的T恤。

纯也双眼发亮，戴着假发，高举起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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